“嗯。”
雪允含笑点头,目光随之朝刘知珉的方向扫来,轻声道:
“欧尼什么时候有空啊?我们再合练一下吧?”
不知为何,当她眼神扫过来的一剎那,刘知珉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是一种呼吸通道忽然变窄的窒息,
她维持着补口红的姿势,镜中的自己嘴唇半张,毛刷在嘴角上方两厘米处,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待机室里,柑橘香水的甜味、咖啡残渣的焦苦、化妆品混合的化学气息,在这一刻异常清晰。
就像是感官灵敏度调高了两档。
刘知珉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完成了三件事,放下口红、用纸巾擦掉嘴角多余的红色,扬起一个标准的、属于“Karina前辈”的营业笑容。
“最近刚好年末,组合行程很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录音室里的预录轨道:
“具体还要问一下公司呢~”
话音未落,她又自然地接上下一句,仿佛只是前辈的例行关心:
“你们最近不是也刚发了专辑嘛,行程应该也很紧吧?肯恰那?累吗?”
说话时,她的目光落在雪允脸上。
然后,她看见了雪允的眼仁,在某个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啊!”
身旁传来金冬天低低的惊呼,她也看见了雪允瞳孔的变化,急忙扯了扯一旁宁宁的袖子。
“怎么了?”宁宁小声问。
金冬天指着雪允,嘴唇翕动,正要说话——
雪允转过头,瞳孔已经恢复正常,
黝黑、湿润,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她微微歪头,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欧尼怎么了?”
金冬天愣住,眨了眨眼,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随即摇摇头,尴尬地笑了笑:
“没什么......”
雪允没再追问,只是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迈步,朝刘知珉走来。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待机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隐形的节拍上。
刘知珉背脊下意识挺直。
雪允停在她身后,从镜子里与她对视。
“上次排练欧尼就那样跑出去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晚辈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肯恰那?”
刘知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自己跟崔时安交往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了。
那天在SM排练室,崔时安出现,申有娜质问,最后自己情绪失控追出去,
这一切,都被当时在场的雪允看见了!
然后,又被现在的“雪允”获取了记忆!
西八!
怒气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刘知珉心口扎进去,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冰冷的,几乎让她牙齿打颤的发怵。
弓箭就在化妆台下面的黑色皮盒子里。
而雪允的手,此刻正搭在她的椅背上,指尖距离她的后颈,不到二十厘米。
如果对方这时候突然发难,她恐怕连转身都来不及。
“没、没事啦,”刘知珉干笑了两声:“我那天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
她强迫自己勾起嘴角,镜中的笑容僵硬,但勉强维持着前辈的体面。
雪允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满意,又像是嘲讽。
“那欧尼要保重好身体才是啊,”她说着,手从椅背上抬起,轻轻拍了一下刘知珉的肩膀:
“毕竟年末这么多活动。”
就是这一下。
刘知珉浑身剧震。
放在屁股兜里的符纸,在这一瞬间骤然发烫。
仿佛有人把烧红的炭块塞进了口袋,那股热浪穿透布料,让人坐立难安。
“唔......”
她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手猛地攥紧化妆椅的边缘,指节发白。
“欧尼怎么啦?”雪允立刻俯身,声音里充满关切。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刘知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鼻翼细微的翕动、嘴唇上透明的唇蜜光泽。
以及,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非人的暗红色。
像深潭底部翻涌的污血。
“没、没事,”刘知珉额上渗出冷汗,沿着太阳穴滑下,她强忍着灼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的缘故......胃有点疼。”
“这样啊,”雪允直起身,微微点头:
“欧尼要按时吃东西呀,可千万不能病倒唷。”
她的语气温柔,眼神却冰冷。
刘知珉急忙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说完,她抬起眼,直视镜中雪允的倒影,一字一句道:
“你也要多加小心喔。”
两人目光在镜中交汇。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雪允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内,谢谢关心。”
她转身,走回队友身边。
待机室里的气氛,随着她的离开,似乎悄然松动了些。
没人察觉到刚才那十几秒里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化妆师都只是疑惑地看了刘知珉一眼,便继续整理刷具。
在她们看来,这只是寻常的后辈拜访、前辈关怀。
只有刘知珉知道自己此刻多么的难受,符纸依然滚烫,肌肤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恨不得马上把裤子脱掉!
但还不行,Giselle和吴海嫄在拍舞蹈挑战,金冬天和宁宁也正跟NMIXX的另外几人交换签名专辑,
所以她只能坐着。
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直到——
“那前辈们先休息吧~”
吴海带头鞠躬,六人鱼贯退出。
门“咔哒”一声关上。
刘知珉“腾”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带倒了化妆椅,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化妆师吓了一跳:“知珉啊?”
“采啊内,”刘知珉头也不回,声音紧绷:“稍微等我一下。”
她几乎是冲进了里面角落的换衣隔间。
帘子拉上的瞬间,她颤抖着手,从屁股兜里掏出符纸,黄色纸面,中央的朱砂符文已经焦黑。
整个符文都被烧穿了,纸面蜷曲,边缘泛着暗红的余烬色。
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焦羽毛的臭味散发出来。
焦黑的部分还在缓慢扩散,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正蚕食着周围完好的纸面。
刘知珉急忙摸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按了好几次才成功解锁,然后飞快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嘟............"
两声后,接通。
“喂?”男友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刘知珉压低声音:“刚才雪允来过了。”
“她来找你了?”
“内,我感觉牠好像有点针对我......”刘知珉把刚才的情况快速讲了一遍,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确定化妆师在远处整理东西,这才又压低声音:
“他会不会知道我前世是昔愿解了?"
“应该不会,”崔时安思索道:
“目前的这个偷生鬼是刚诞生不久的,如果知道,他可能直接就对你动手了,不会用这种试探性的手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可能是记得上次你在JYP用箭射过他,所以故意来看看你的反应。”
“啊?”刘知珉心头提起来了:“那接下来怎么办啊?”
“别急,待会儿我会在后台盯着,如果找到机会就给你发信号。”
刘知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焦黑的符纸,“阿拉嗦。”
挂了电话,她拉开裤子检查了一下,发现刚才貼合符纸的那片肌肤,已经有被烫伤后的水泡了!
这时,Giselle拍完舞蹈挑战回来了,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在外面对金冬天和宁宁说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雪允今天有点怪怪的?”
刘知珉心里一紧,快步走了出去: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Giselle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虽然她看起来好像很有礼貌,但......跟平时那种真诚尊敬前辈的样子不一样,有点像是在装模作样,刻意表演。”
宁宁撇了撇嘴:“欸,欧尼是不是想多了?我感觉没什么变化啊。’
“我也觉得很怪!”金冬天插嘴,声音里带着残留的惊疑:
“我刚才看见她的眼睛,一下子缩得那么小,像个鬼似的!结果转过头又恢复正常了,真奇怪......”
“真的假的?”Giselle和宁宁同时瞪大眼睛。
然后,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刘知珉。
因为今天在来的路上,这位队长反复叮嘱过“不要跟雪允她们走太近”,还给了她们那些神秘的黄色符纸。
“知珉啊,"Giselle神情不安,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刘知珉心脏重重一跳。
她看着三双写满困惑和担忧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只会让她们更害怕,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伸手揉了揉Giselle的肩膀:
“想什么呢?可能就是这两天太累了吧。
随即她便去包里拿出能量棒,一人分了一根:
“上台前再好好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年末了,大家都绷得太紧,看什么都容易多想。”
金冬天接过能量棒,还想说什么,被刘知珉用眼神制止。
“好啦,”刘知珉拍拍手,语气恢复队长的干练:“化妆师欧尼,麻烦再帮我补下妆,刚才好像出汗弄花了一点。”
她坐回化妆镜前。
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镇定下来。
右手悄悄垂到身侧,碰了碰化妆台下方,黑色弓盒冰冷的皮质表面,透过指尖传来。
它还在那里。
刘知珉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吸了口气。
重新睁开时,镜中的Karina已经准备好了,那双原本带着恐惧的眼眸,已经化作了怒火:
西八shake,竟敢暗算我!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
待机室里的挂钟指向下午4点,工作人员敲门提醒:
“NMIXX,可以准备去录制了。
“内~”
六个女孩站起身,整理打歌服,互相检查妆容。
雪允站在最边上,低头整理手腕上的丝带,动作缓慢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吴海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怀挺。”
“内。”雪允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那笑容,完美得像是从海报里直接复印出来的。
随后一行人去往摄影棚。
走廊很长,两侧贴满了其他团体的海报。
灯光苍白,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雪允走在最后,鞋子敲击地面的节奏异常均匀,每一步的间隔、力度、落地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太精确了。
精确得不像是人在走路。
摄影棚的门开,一般混着金属和电缆的气息扑面而来。
舞台已经搭好,灯光调试完毕,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中央,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声。
“你们先站一下位,我们测试灯光。”执行PD说道。
六人走上舞台。
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雪允站到自己的标记点上,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摄像机。
就在那一瞬间———
“滋啦——”
左侧的监控屏幕突然跳出一片雪花纹。
画面扭曲、撕裂,像被无形的手揉皱,又快速恢复正常。
“莫呀?”操作台前的技术员皱眉,拍了拍显示器,“前天才刚修好的………………”
“可能是接触不良,”旁边的同事不以为然,“老机器了,常有的事。”
没人多想。
在电视台,设备出点小毛病就跟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灯光测试继续。
雪允站在光中央,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但站在她斜后方的吴海却注意到,雪允的指尖,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轻微颤抖。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
“欧尼肯恰那?”忙内好像也看见了,小声叫她。
雪允没有回应。
“OK,灯光没问题了,”执行PD比了个手势,“准备开录。”
音乐前奏响起。
六个女孩立刻进入状态,笑容扬起,身体随着节奏开始律动。
然后一一
“吱
!!!"
刺耳的电流声从所有人的无线耳麦里炸起!
高频的啸叫直接钻进耳膜,瞬间,五个成员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表情扭曲。
“停!停!”底下有人大喊。
音乐戛然而止。
经纪人慌慌张张冲上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海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耳、耳机......突然好吵………………”
“我也是!”忙内带着哭腔,“耳朵要聋了......”
其他成员也纷纷点头,脸上都是惊魂未定。
只有雪允。
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捂耳朵,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雕像。
“雪允呢?”经纪人看向她,“你没事吧?”
雪允缓缓转头,瞳孔在舞台灯的直射下显得有些空洞。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经纪人皱眉,又看向技术组:“这么多耳麦同时出问题?是不是连接有问题呀?”
又是一阵忙乱的调试。
耳麦被取下,检查,重新连接。
但每次测试,只要靠近舞台中央区域,就会传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技术员们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要不………………”经纪人看了眼时间,提议道,“干脆不开耳麦,只收环境音吧?反正今天是预录,后期可以修。”
雪允第一个点头:“我同意。”
语气干脆,几乎没有犹豫。
其他成员互相看了看,虽然觉得不妥,但想想只是录播,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这样吧,”执行PD拍板,“再来一次。”
耳麦关闭。
舞台重新安静下来。
六个女孩深吸一口气,回到起始位置。
音乐再次响起——
这次开头很顺利。
舞蹈动作整齐,走位精准,笑容灿烂。
监视器画面里,六个青春洋溢的身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轮到雪允的走位。
她从舞台左侧向中心移动,三步,转身,抬手——
“滋滋啦……”
正对她的那台主摄像机,监视画面突然扭曲。
不是雪花,而是像高温下的空气折射,画面中的雪允身影开始拉伸、变形,像透过哈哈镜看到的怪诞影像。
紧接着,舞台后方的提词器屏幕,文字开始蠕动、扭曲,像有生命的黑色蝌蚪在玻璃下游窜。
“Cut!”导播大喊,“画面出问题了!”
音乐停止。
舞台上的成员们茫然地停下动作。
“怎么回事?”执行PD冲到技术台,“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不知道啊......”技术员满头大汗,“信号突然就乱了......"
“检修!快检修!”
现场陷入混乱。
技术组围着设备团团转,经纪人在一旁焦急地看时间,成员们站在舞台上,不知所措。
雪允站在最前面。
她的脸,在舞台灯的直射下,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化妆的白色,是血液被抽干后的、死灰般的惨白,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压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第五次重录。
音乐响起第三秒,轮到雪允的part。
她开口——
“吱一
!!!"
主音响爆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啸叫!
那声音已经超越了“噪音”的范畴,像是某种活物的尖喙,从音响的金属振膜里撕裂而出,在摄影棚的密闭空间里反复撞击、放大。
所有成员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有人甚至发出短促的尖叫。
除了雪允。
她还站着。
身体僵直得像一根插在舞台上的铁桩,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导播戴着耳机,突然听到了一声————
低沉、沙哑、像无数个人重叠在一起,用不同语言同时呓语的声音。
那不是歌声。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Cut! Cut!!!”导播几乎是吼出来的,“雪允xi!你的麦克风————!"
音乐骤停。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摄影棚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舞台中央。
雪允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颈椎一节一节地转动,最终定格在导播室的方向。
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在翻滚。
像两潭被投入烧红炭块的污水,咕嘟咕嘟冒着不祥的气泡。
“为、什、么、总、是、停?”
她一字一顿地问。
声音还是雪允的声音,但语调完全陌生。
冰冷、机械,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锥在玻璃上刻出来的,带着令人牙酸的尖锐感。
“不,是、我、的、问、题。”
她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天花板上悬挂的音响阵列。
指甲在舞台灯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是,它们!”
摄影棚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工作人员、成员、经纪人一一都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还是雪允吗??
平时的雪允,就算设备故障一百次,也会对工作人员鞠躬说“辛苦了”。
就算累到站不稳,也会对成员笑着说“我们再试一次吧”。
可现在这个......
这个眼睛充血、面容扭曲的人究竟是——
“雪允啊......”
吴海的声音在颤抖,上前一步,想拉住雪允的手。
“别碰我!!!”
雪允猛地甩开。
动作幅度大得吓人,吴海被带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雪允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工作人员。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试图破体而出。
“你们到底会不会调试设备?!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空气,像碎玻璃扎进耳膜。
“知道站在这里有多冷吗?!知道重复跳同一段舞蹈有多累吗?!”
“废物!都是废物!!!”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尖叫着吼出来的。
声带撕裂,声音变形,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回音。
寂静。
长达十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工作人员们愣住了,成员们愣住了,经纪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这个人......真的是雪允吗?
雪允突然停下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所有的愤怒,扭曲、疯狂,在那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毫无情绪的、像人偶一样的冷漠。
像一张面具突然戴了回去,严丝合缝。
“抱歉,”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下洗手间。”
她转身,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成员一眼。
就那样大步走向出口,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雪允啊——!”
吴海想追上去,被经纪人一把拉住。
“先别管她,“经纪人低声道,脸色铁青,“她今天......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就知道会这样~”
摄影棚角落,器材堆放区的阴影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崔时安静静站着,像一道融进黑暗的影子,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尽收眼底。
地缚灵都能影响周围磁场,何况一个灵体密度这么高的邪神?
电子设备、无线信号、精密仪器,在超凡存在的能量场辐射下,脆弱得像暴风雨里的蛛网。
某个狗东西的“爱豆梦”,看来要破碎了呢。
他掏出手机,迅速给刘知珉发了一条消息,随后便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跟进了走廊。
而此时的走廊里。
雪允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响声。
那些愚蠢的人类,破烂的设备,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就在即将把手搭上待机室门把手时,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动作,然后缓缓转过身。
脸上所有的阴郁、愤怒、扭曲,在一瞬间褪去,重新挂上那个完美的,属于“偶像雪允”的笑容。
甜美,无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莫?”她歪了歪头,声音清亮,“盆栽欧巴?”
走廊深处,崔时安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穿着电视台的安保制服,帽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来给我应援吗?”雪允笑得更甜了,甚至还做了个可爱的挥手动作,“康桑思密达~”
崔时安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空一握————
空气发出低沉的鸣颤。
一把淡青色的、半透明的长刀,在他掌心缓缓凝聚。
刀身修长,刃口流动着风一样的光纹,整体呈现出一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奇异质感,像是用凝固的空气雕成的,随着光线角度时隐时现。
“对啊,”崔时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特地来给你应援,没想到,你好像不是那块料啊~”
他目光上下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残次品:
“真令人失望呢~”
雪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住。
然后,像冰面碎裂一样,彻底垮塌。
“你……………”她盯着崔时安,声音陡然变冷,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别以为我怕你。”
“哦?”崔时安挑眉,“那就是我怕你了?”
雪允的身体,确实在抖。
不是恐惧,是压制————她在拼命压制体内那股想要破体而出的暴戾。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冷静,“今天状态不好。”
“是吗?”崔时安向前踏出一步。
淡青色的气刀,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透明的涟漪。
“那要不要......我帮你‘调整一下状态?”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砰!砰!砰!”
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一连串地炸裂!
玻璃碎片像下雨一样溅落,在绿色应急灯的映照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斑。
紧接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冒出火花,屏幕瞬间熄灭。
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昏暗。
只剩下墙角那几盏绿色的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的、人的光。
像墓地的鬼火。
雪允站在光晕边缘。
她的长发,突然无风自动,一根根飘浮起来,像是失去了重力,又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托起,发丝在绿光中缓慢舞动,像深海里的水草。
然后,她抬起头。
瞳孔,变成了彻底的血红色。
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两潭浓稠的,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的猩红。
“崔、时、安。”她开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雪允清亮的嗓音,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男女老幼混杂的混沌之音。
“你、挡、我、的、路、了。”
崔时安眼底,暗金色的竖瞳猛然怒!
像两盏突然点燃的金色火焰,在昏暗的走廊里灼灼燃烧。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挡你路又如何?”
“轰——!!!”
没有前兆,没有预警。
崔时安脚下的地面猛然炸裂,大理石板碎片四溅,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残影,直扑雪允!
气刀斩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雪允——不,是“牠”——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不退反进,双手指尖瞬间凝聚成漆黑的利爪,迎着刀锋硬撼!
“铛——!!!"
金属撞击般的巨响在走廊里炸开!
气刀与利爪交击的瞬间,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青色与黑色的能量波纹,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墙壁上的防火板“咔嚓咔嚓”开裂,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
狂风大作!
地上的纸张、烟头、灰尘被卷上半空,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疯狂旋转。
崔时安刀势如风,每一刀都精准狠辣,直取对方要害,就像是真的要她的命!
而雪允,或者说,被邪神完全控制的这具身体,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利爪挥出道道黑痕,每一次碰撞都爆出刺眼的火花。
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动作有微小的不协调。
左腿的反应总比右腿慢些,
甚至挥爪时,手腕会不自然地抽搐。
每一次硬碰硬后,她的瞳孔都会短暂地恢复正常颜色,又迅速被血红淹没。
宿主在反抗。
身体在排斥。
可能附身时间还太短......融合并不完美。
崔时安看准一个破绽,气刀斜挑,直刺雪允左肩!
雪允急退,但脚步踉跄了一下————就是这一下!
机会!
待机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刘知珉蹲在门后,手里端着那把黑色的反曲弓。
箭已搭弦。
弓弦拉满。
她的眼睛透过门缝,死死锁定走廊里那道飘浮着长发,瞳孔血红的身影。
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频率。
搭箭的手指,稳定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崔时安在战斗中有意引导,他将雪允逼向走廊西侧,让她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待机室门的射击线上。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在无形中缩小她的活动范围。
就是现在。
雪允为了躲避崔时安的一记斩,身体向后急仰——
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箭矢之下。
刘知珉的指尖,轻轻松开了弓弦。
“嗖——!”
箭破空,像一颗无声的流星,笔直射向雪允的后心!
雪允似乎感应到了背后的死亡威胁,身体猛然一個!
她想转身,想躲避,但崔时安的气刀已经封锁了所有退路——
箭簇也越来越近!
“咔哒。”
就在箭後即将命中雪允的瞬间。
两人中间隔着的,那扇属于aespa待机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红衣,头发系着红发带的女孩走了出来,嘴里还在抱怨:
“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她抬起头。
借着待机室里透出的明亮灯光,她看见————
一支闪烁着淡金色的箭矢,正朝着自己的脸直飞而来!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女孩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紧缩,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空白。
身体僵硬。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在自己的视线里不断放大、放大——
然后。
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了箭杆。
“嗤——”
但箭簇的尖端,依然向前滑行了一毫米。
箭头,轻轻划破了女孩锁骨下方,那片娇嫩肌肤的最表层。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女孩呆呆地低下头,看着那滴血。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抓住箭的那个人——
崔时安站在她面前,右手死死攥着箭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淡青色的气力已经消散,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有些急促。
再然后。
女孩的目光越过崔时安的肩膀,看向走廊另一端————
刘知珉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她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因为这女生,正是她的直属前辈裴珠泫!
空气,死寂。
整整三秒钟。
然后。
裴珠泫缓缓抬起手,摸了摸锁骨下那道细微的划痕。
指尖沾上了一点鲜红。
她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两秒。
再抬头时,脸上的茫然和惊吓,已经彻底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取代:
“呀
!!!刘知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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