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Side B-3

哥谭的报纸向来不愁没有素材。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犯罪、新的论点、新的谣言，而无论情况如何，布鲁斯·韦恩的消息始终是哥谭媒体最稳定的养料。

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他的每一点动向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转化为铅字，被印在报纸的版面上，被摊开在城市轻轨的车厢或者早午餐的桌面上，被哥谭人就着生活的苦与甜翻来读去。

起初只是一张照片，隔着雨幕和玻璃捕捉到的模糊的影子。画面里的前亿万富翁微微低头，而他面前的女性面容被帽檐遮挡，只能看出两人姿态亲密。

这张照片在周三的凌晨被上传到社交媒体，配文只有一句：“布鲁斯·韦恩的神秘女友？”

六小时后，它出现在《哥谭公报》的第二版。

七个半小时后，《哥谭日报》将同一张照片放在了头版的右下角，标题是《破产王子觅得新欢？》。

到了周四的早晨，几乎所有在哥谭发行的报纸都加入了这场盛宴。

《哥谭观察报》在娱乐版刊登了一篇长文，用大量篇幅回顾韦恩集团的破产经过、布鲁斯本人遭受的指控，最后笔锋一转，提到“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士近日频繁出现在韦恩先生身边，知情人士透露两人关系匪浅”。另一家小报另辟蹊径，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伊莉斯在汤普金斯诊所的几张街拍——同样面容模糊，但气质出众，这家报纸给她的代号是“韦恩家的女主人”，并在标题加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号。

社交媒体上更是热闹，有人试图使用技术将那张照片转为高清；有人翻出了布鲁斯十年前出席某次慈善晚宴的报道，将两张图并列，感叹“岁月不败美人”；有人开始用“#WhoIsShe”的话题发帖，猜测神秘女性的身份，从模特到某国公主到大学研究生不一而足；甚至有人跳出来公然宣称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

话题趋势在短时间内就冲上了前列，伴随着外界的质疑、争论和混战。《哥谭公报》的特邀记者在周五的版面上评价道：“一张模糊的照片和背影，就足以让这座城市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或许正是布鲁斯·韦恩最后的、也是唯一剩下的资本：无论他坠落多深，哥谭人始终无法真正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这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天赋。”

“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伊莉斯说。

她把最后一张报纸叠起来，和它的同类们放在一起，一排加粗特写的“Wayne”显得格外醒目。

旁边的布鲁斯发出一声鼻音：“嗯哼？”

她叹了口气：“我说我现在知道你有多受欢迎了，亲爱的。”

“至少他们还没用上无人机。”他客观地说。

言下之意是以前会用。

伊莉斯一言难尽：“我记得在市区使用无人机拍摄是违法行为。”

“亲爱的，”哥谭王子说，“他们是狗仔。”本来就在违法的边缘试探。

厨房的烤箱发出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伊莉斯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布鲁斯的时候，垂坠的奶油色裙摆擦过他的手臂。

他嗅到黄油和可可的香气。

“你做了什么？”他问，汗水从额头滴落到地板。

伊莉斯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块状物品被倒进盒子里的清脆声响：“白巧克力蔓越莓曲奇。”

“所以你真的烤了饼干。”

“可以这么说。”

“打算送给哪一户邻居？”

“不，这是你和昨晚那位先生的份。”伊莉斯说。

布鲁斯：“？”

一整块香喷喷的黄油制品被递到他的脸颊边，浅色的曲奇上点缀着深红的蔓越莓干，还透着烘烤的热度。

“你喜欢巧克力，不是吗？”她用一种孩子爱吃零食没办法干脆自己给他做的口吻道。

布鲁斯一时无言，他偏过头，张嘴咬住那块曲奇。

温热，甜美，蔓越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过于浓郁的甜，边缘酥脆，中心湿润柔软。可以打高分的程度。

“这是第几次？”伊莉斯问。

“四百二十八。”布鲁斯回答。他的声音稳定，没有喘不上气的感觉，但汗水已经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她笑了一声。布鲁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没有阻止。

新的重量被施加到他的脊背上。

“我想这块饼干能让你多做五个。”伊莉斯坐在他的后背上，用一种调侃的语调宣布。

她特地调整了坐姿，没有把全身的重量压下来，而是一种轻盈又柔软的压迫感。

布鲁斯沉默了一下，手臂肌肉发力，轻松地背着她完成了五次俯卧撑。

“你可以再来几块。”他在她准备站起来之前说。

这些饼干值得。他想。

*

伊莉斯在这次拜访之前提前联系了文森特。

格拉蒙特家族在哥谭的落脚点位于钻石区。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七分钟，正好撞见另一位西装革履的人被引着往外走。

“噢，”来者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加兰德女士。”

他大约四五十岁，头发与修剪精致的胡须呈现出一致的银白色。

“我是莱昂尼德·库尔，听说您最近刚从国外回返。”他友好地伸出手，“欢迎回到哥谭。”

“很高兴认识您，库尔先生。”伊莉斯伸出手，遵循社交礼仪和他握了一下。

触感柔软。和她差不多，因为养尊处优而找不到多少使用痕迹的手。只有一点签字笔和高尔夫球杆留下的薄茧。

“格拉蒙特先生也在，”莱昂尼德收回手，“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在更加正式的场合见到您？”

“当然，”伊莉斯回答，声音平稳，“这一天不会太远。”

短暂的对话结束，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擦身而过。

伊莉斯走进了书房，阿尔贝·格拉蒙特从书桌后对她点头示意。

“年轻人。”阿尔贝的语调里透着一点年长者对后辈的宽容，仿佛已经预知了接下来要谈论的话题。

他显然已经从文森特那里知晓了她与布鲁斯的事。伊莉斯观察他的表情——舒展的、温和的，没有惊奇和愤怒。

“文森特上次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游戏，错过了晚餐。”他说。

噢，看来表弟的天是真的塌了。伊莉斯想，希望他不是在拿我当借口爽玩。

“我很抱歉。”她说，嘴角微微翘起。

“原谅他吧，”阿尔贝温和地说，“毕竟他不太了解你。”

伊莉斯含着笑意点头：“您就不怎么意外。”

阿尔贝凝视着她。

“其实我很意外，”他微笑着说，“不过，你一向喜欢美丽的事物，伊丽莎白。”

伊莉斯微微顿了一下。片刻后，她同样露出微笑。

“确实如此，阿尔贝叔叔。”她说。

*

她在廊下的小厅里见到了菲利普。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透着一点青黑。他向伊莉斯汇报目前整理的进展，文件、报表、法务意见和财务报告。

他的工作效率很高。

他说能在五天内为她提供完整的成品报告。

伊莉斯静静地听着，视线落在窗外。这座房子的花园被养护得很好，临近冬季依旧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菲利普。”她语气柔和地道。

菲利普愣了一下：“您请吩咐？”

“王冠庄园的重建可以慢慢来，我确实需要一个现成的落脚点。”

她需要帮助蝙蝠侠争取时间，需要有一件足够重要和困难的事来牵扯菲利普·怀特的注意力。

这几天她花能量让系统给她列出了近十年《蝙蝠侠》刊物销量和简略情节的统计表，并在烹饪和烘焙的过程中抽空看完。

最后她本着读者的观点得出结论：我们这里是超级英雄漫画，阴谋、商战和NPC的戏份只能充当点缀，大家最想看到的是蝙蝠侠视角的解密和战斗。

她需要在哥谭错综复杂的局势里插入一个变量，一个绝对会吸引观众同时制造鲶鱼效应的“爆点”。

菲利普迟疑地道：“您的意思是……？”

伊莉斯伸出手指，去触碰一朵攀到窗台上的蔷薇。柔嫩的红色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和她戒指上的蓝钻一起折射出明亮的光波。

“我不在乎花费多少钱和代价，”她漫不经心地说，“为我拿下韦恩庄园的所有权。”

“——在我的订婚仪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