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冲到机修车间门口时,仓库的门半掩着,锁不知被谁砸开了。
陆怀民一头扎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他摸黑冲进去,撞翻了一把椅子,膝盖磕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这些,借着外头火光的映照,四处搜寻。
在那儿!
那台柴油水泵就靠在墙角,墨绿色的机身落了层灰,但整体完好。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四五卷消防水带,帆布编织的,还是新的。
“有救了。”他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陆同志!”
孙建国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七八个年轻工人,都是刚才往外跑的时候被李福来拦下的。
他们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但有人领头之后难免踏实了许多。
“这泵能用吗?”孙建国扑到水泵前,手忙脚乱地检查油路。
“去年刚检修过。”陆怀民蹲下去,一把拧开油箱盖,凑着火光往里看,“有油。你们几个,把水带扛上,跟我走!”
他站起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迅速扫过,开始分配任务:
“孙建国,你带两个人,把泵抬到引水渠边上。李师傅,你去叫上几个人,把渠口那段的淤泥挖开,保证进水顺畅。你们三个——”
他指着剩下的几个工人:
“把水带铺开,从泵的位置一路铺到氨罐那边。要快,火不等人!”
“是!”
没有人迟疑。
那一刻,什么厂长、什么主任、什么“听上级指示”,全被抛到了脑后。
眼前的小同志虽然年轻,可人家是省里来的,连王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在这些年轻工人眼中,此时的陆怀民就是绝对的主心骨。
一群人冲出仓库,分头行动。
孙建国带着两个人,用一根铁管穿过水泵的吊环,前一个后一个,抬着就往引水渠的方向跑。
那泵少说一百多斤,三个人抬得踉踉跄跄,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李福来那边更拼命。
他带着几个老工人,操起铁锹洋镐,扑向引水渠那段淤塞的渠口。
渠里的水映着火光,泛着诡异的橙红色。铁锹下去,淤泥溅得满身满脸,没人顾得上擦。
“快点!再快点!”李福来吼着,嗓子已经劈了。
而陆怀民带着几个年轻工人,正以最快的速度铺设水带。
一卷水带二十米,四个人拉开,铺平,接头拧紧,再铺下一卷。
火舌就在几十米外舔舐着夜空,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烤得人皮肤发烫,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但在陆怀民身先士卒的带领下,没人敢停下。
陆怀民跪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拧紧每一个接头。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怕,是太用力了,肌肉已经接近极限。
“陆同志!泵到位了!”远处传来孙建国的喊声。
“进水口接好了吗?”
“接好了!”
“发动!”
柴油机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
起初是几声咳嗽般的闷响,然后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有力。
“突突突突突——!”
那是此刻整个厂区最动听的声音。
水带猛地一颤,鼓了起来。
“水来了!”有人狂喜地喊。
陆怀民死死盯着水带的末端。
那是一个简易的喷头,是他在仓库里随手抓的一个消防水枪,来不及接上固定支架,只能靠人抱着喷。
“对准氨罐!”他吼道,“对着罐体靠火一侧!相变降温!控制火势!”
抱着水枪的是两个年轻工人,闻言立刻调转方向。
“嗤——!”
水柱喷涌而出,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直直撞向那个已经被烤得滚烫的液氨储罐。
“嘶——!!!”
罐体表面瞬间腾起漫天的白色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咆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罐体还在。安全阀还在嘶鸣。但那条银色的水柱没有停,一直喷,一直喷。
水压太大,很快,那两个控枪的工人有些力竭了,开始吃不住劲,枪头开始乱甩。
“换人!”陆怀民带着一个工人冲过去,一把接过水枪:
“你们去泵那边盯着,油不够就加,水带破了就换!"
那两个工人愣了一下,随即扭头就跑。
水枪在陆怀民和那个工人手里剧烈震颤,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两个人虎口发麻。
陆怀民两脚分开,死死扎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让水柱一刻不停地浇在罐体最烫的地方。
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像一场灼热的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可他没松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停下!都给我停下!”
陆怀民回头。
王德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光着脚,只穿着那件背心,脸上全是黑灰,表情扭曲得几乎变形。
“谁让你们动的?!”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陆怀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谁让你们擅自行动的?!”
陆怀民没理他,只是死死握着水枪。
“你聋了?!”王德明疯了一样去夺他手里的水枪,“等消防!等警察!你们这样乱搞,万一出了更大问题,谁负责?!谁负责?!"
水枪被扯得偏了方向,水柱擦着罐体边缘扫过去。
“松手!”陆怀民吼道。
“你不松手我就不松!”王德明死死抓着,“我是一厂之长!出了事我负责!轮不到你——”
“你负责?!”
陆怀民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火光把他整个人映得通红。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是烟熏的,是熬夜熬的,更是愤怒。
“王德明!”他一把甩开王德明的手,力气大得让那个中年厂长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可王德明疯了,踉跄两步又扑上来,死死抱住陆怀民的胳膊:
“你聋了?!我说停下!等消防来!你们这是——"
陆怀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扑过来的王德明身上。
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王德明整个人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两三步,重重砸在地上。
“你——!”王德明捂着肚子,脸涨成猪肝色,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敢打我?!我是厂长!我是——”
“厂长?!”
一个暴怒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
李福来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
这个干了一辈子维修的老工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满脸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扑上去,一把揪住王德明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他妈的还知道自己是厂长?!”
他一拳砸在王德明脸上。
王德明惨叫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李师傅!”旁边几个工人赶紧冲上来,却不是拉架,他们死死按住王德明的胳膊和腿,把那张扭曲的脸按在地上。
“按住了!”孙建国吼着,膝盖死死压住王德明的后背:
“这狗日的!专项资金被他吞了,锅炉是他让接着烧的!现在出事了,他还要拦着咱们救人?!”
王德明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喊什么。
可那几个年轻工人按得死死的,让他话都说不全。
李福来站起身,狠狠吐了口唾沫。
然后他转向陆怀民。
那一刻,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忽然弯下腰,朝陆怀民深深鞠了一躬。
“陆同志,”他的声音沙哑,“你干你的。这儿,有我们。
陆怀民没说话。
他全部心思都在氮罐上,没心思管其他的。
身后,王德明的挣扎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呜呜咽咽的闷哼。
没人再看他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条银色的水柱上,在那个正在被火焰和蒸汽共同吞噬的罐体上。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柴油机在轰鸣,水柱在喷射,罐体在嘶鸣,火焰在咆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一一
安全阀的嘶鸣声,渐渐低了。
那尖锐的,让人心烦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喘息,然后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消失。
罐体表面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白色的蒸汽还在弥漫,但已经不那么浓了,能隐约看见罐体上那行字:
液氨储罐。容积:50立方米。
它还立在那里。
没炸。
“火……………火势小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陆怀民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真的。
那条逼近储罐的火舌,在被水幕隔断之后,失去了新的燃料,正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
远处,终于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陆怀民手里的水枪,忽然一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握得太久了,肌肉已经完全僵硬,连松开都做不到。
“陆同志!”孙建国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消防来了!消防来了!”
陆怀民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罐体,看着那片渐渐萎缩的火海,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红色车影。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坐在那里,浑身湿透,满脸烟灰,衣服上全是烧焦的洞,手上还有几处被烫出的水泡。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蒙蒙的亮。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红白相间的车身终于冲进厂区大门,刺眼的警灯在晨曦里一闪一闪。
好几辆,一辆接一辆,后面还跟着几辆绿色的卡车,车厢里站满了消防员。
“陆同志......”
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轻,带着颤。
陆怀民没动。他累得连转头都懒得转。
“陆同志!”
那声音忽然变大,紧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冲过来。
孙建国第一个扑到他跟前。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满脸黑灰,衣服上烧了好几个洞,胳膊上还有一大片灼伤的红痕。
他扑过来,没有喊,没有叫,只是蹲在陆怀民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一把抱住陆怀民。
“哇一一’
那一声,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憋不住了。
孙建国抱着陆怀民,突然就这么嚎啕大哭起来。
“陆同志......陆同志......”他反反复复地喊,声音断断续续,夹在哭声里,几乎听不清,“刚才......刚才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那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围了过来。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孙建国哭,看着陆怀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条还在淌水的水带,看着那个终于保住的储罐。
忽然,有人也蹲下来,一把抱住陆怀民的胳膊。
“陆同志……………”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厉害,“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又一个。
再一个。
七八个年轻工人,就那么围成一圈,把陆怀民围在中间。
有的抱着他的肩膀,有的抓着他的手,有的只是蹲在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
此刻的哭声,是后怕,更是感激。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哭声。
远处,消防员们已经冲了过来。
领头的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身消防服,头盔下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冲到跟前,正要喊什么,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那群年轻工人围成一圈,抱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烟灰的年轻人,哭得不成样子。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大喇叭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后面跟上来的消防员也愣住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队长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朝后面的消防员挥了挥手,声音低下来:“先.......先救火。”
消防员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绕过那圈人,冲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那队长没走。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群人,看着那个年轻人。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可那光落在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终于抬起手,朝那边敬了个礼。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火场。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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