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公告栏前的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精密机械系的教学楼门口,那封大红纸的感谢信贴了已经有三天了。

每天上课下课,来来往往的学生都要在这封感谢信前停一停。

有人匆匆扫两眼便走;有人站在那儿看半天,神情若有所思;还有人凑近了,伸出手指戳着那行字,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陆怀民......不就是上学期期末十一门满分那个?”

“对,就是他。听说还是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得主。”

“锅炉房那事我也听说了,要不是他发现得早,后头那两栋楼……………”

说这话的人压低声音,没说下去,但听的人都默默点着头,心照不宣。

食堂里,宿舍里,开水房前,这个话题被反复提起。

有人佩服,说这才是真本事,学以致用;

有人羡慕,说人家怎么什么都能赶上;

也有人酸溜溜的,说运气好罢了,换谁路过都能听见。

但不管怎么说,陆怀民这个名字,在科大校园里是彻底传开了。

218宿舍的门槛,这些天快被踩破了。

有来借笔记的,有来请教问题的,但更多来打听锅炉房事件那晚细节的,毕竟,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雷大力烦不胜烦,最后干脆在门上贴了张纸条:“怀民同学外出学习,有事请留言。”

贴完,他洋洋得意地冲陆怀民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我这招绝吧?”

陆怀民失笑,摇了摇头,倒也没说什么。

说实话,他也被这些络绎不绝的访客扰得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响了。

“谁啊?”

雷大力大步走过去拉开门,一愣。

敲门的是老周师傅,他拎着两瓶酒,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两天没睡好。

但雷大力可不认识他,探出半个脑袋,问:“您找谁?”

“我找......找陆怀民同志。”老周师傅的声音有些局促,手里的两瓶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雷大力摇了摇头,指着门上贴着的纸条刚想说“怀民不在”,但他打量了一眼老周师傅手中的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喊:

“怀民!有人找!”

陆怀民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周师傅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同......同志......”

他说着,忽然把两瓶酒往地上一放,双手抱拳,就要往下跪。

陆怀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老周师傅被他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眼眶却红了:

“同志,我......我老周活了五十六年,没什么文化,就知道烧锅炉。那台炉子,我跟了它十五年,当亲儿子一样伺候。要是它真炸了,我......我这条老命,赔出去都嫌少......”

他说着,声音哽住了,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眼睛。

陆怀民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雷大力、周为民、陈景三个人站在那儿,也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师傅才稳住情绪。

他把地上的两瓶酒捡起来,往陆怀民手里塞:

“同志,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家泡的杨梅酒,你收着。往后......往后你就是我老周的恩人。”

陆怀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老周师傅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门关上,宿舍里静了好一会儿。

陆怀民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那两瓶酒。

酒瓶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歪歪扭扭几个字:“杨梅酒,七八年九月泡。”

瓶子里,暗红色的杨梅沉在底,酒液清亮,透着光看,像琥珀一样。

日子还得照常过。

锅炉房的事过去一周后,校园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台老锅炉被拆走了,换了一台新的。

后勤处门口贴了告示,说是“经全面排查,全校所有锅炉均已完成检修,请广大师生放心使用”。

告示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

“感谢精密机械系七七级陆怀民同学及时发现隐患,避免了重大安全事故的发生。”

陆怀民没去看那张告示。

但每天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总能碰见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冲他点头。

“陆同学。’

“哎。”

“陆怀民同志?"

“是我。”

“那晚上多亏你了。”

“应该的。”

这样的对话,一天能碰上三四回。

最让陆怀民哭笑不得的是,有一回他去食堂打饭,排在他前头的一个女生忽然回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两眼,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同学,你先打吧。”

陆怀民愣了一下:“不用,你排着呢。’

“你是英雄,应该的。”女生说着,转身站到了他的身后。

陆怀民只好硬着头皮打完饭,在一群人注视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但最让陆怀民感慨的,还是老师傅。

自从那天送完酒之后,老周师傅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第三实验楼附近。

有时候拎着一兜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有时候揣着几个热乎的煮玉米,说是在食堂门口碰见熟人买的。

东西放下,话不多说,扭头就走。

十月中旬,省锅炉检验所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检修锅炉的,是来找人的。

张工带着两个年轻人,直接找到精密机械系办公室。

“我们找陆怀民同志。”张工开门见山,“省里要搞一个在用压力容器安全普查,需要懂行的年轻人。我向所里推荐了他。”

系办公室的老师愣了愣,连忙打电话到实验室。

陆怀民接到电话时,正在和沈一鸣讨论论文接收的事。

“省锅炉检验所?”沈一鸣放下手里的老花镜,“就是那天来处理事故的专家?”

“对,领头的姓张。”

沈一鸣点点头:“去吧。这是好事。”

陆怀民赶到系办公室时,张工正在和系里几位老师说话。

见陆怀民进来,张工站起身,几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小陆同志,又见面了!”

“张工好。”

张工没多寒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陆怀民接过来,是一份《关于开展全省在用压力容器安全普查工作的通知》。

文件是省劳动局、省机械工业局、省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联合下发的,红头,盖着三个公章。

内容大致是说,鉴于科大事件的前车之鉴,也为了贯彻落实全国科学大会精神,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决定对全省范围内的在用压力容器进行一次全面安全普查。

普查工作由省锅炉检验所牵头,各地市配合,需要抽调一批专业技术力量。

“我们人手不够。”张工直言不讳,“全省大大小小的锅炉、压力容器,少说也有几千台。所里满打满算三十多号人,跑断腿也跑不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

“所以想请省内几所高校支援。借调一批专业对口的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参与这次普查工作。”

系里一位老师补充道:“学校已经同意了。这是政治任务,也是实践机会。这个月后两周,咱们正好有个为期两周的金工实习,记两个学分,你可以拿这个代替。我们学校准备抽调十五名学生,你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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