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白天上课,下午没课就去实验室,晚上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宿舍,要么整理数据,要么写写东西。
那天价稿费的事,陆怀民没有声张。
室友们也没多问,只是雷大力偶尔会忍不住念叨:
“怀民,你说你咋就能写书呢?我咋就憋不出一个字来?”
陆怀民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你憋那个干嘛?”
“我也想出出名啊!”雷大理直气壮,掰着指头数:
“你又是省奖又是写书,以后毕业分配,好单位不得抢着要?我要是啥也没有,分回县农机厂修拖拉机,那不跟你差距越来越大了?”
周为民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你修拖拉机也挺好,为人民服务嘛。”
“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雷大力瞪他一眼,“我也是想进步的,好吧。”
陈景难得开口,补了一句:“大力,你先把手头的高数补考过了再说吧。”
雷大力一,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话来。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日子就这么平淡又充实地过着。
直到十月四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陆怀民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秋天的夜晚凉得很快,白天还穿单衣,这会儿走在路上,已经能感到丝丝寒意。
这个时间的校园很安静。
路灯昏黄,光晕懒洋洋地照着空荡荡的路。
两边的梧桐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偶尔飘下几片枯叶,落在脚边,踩上去沙沙的。
陆怀民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第三实验楼在西区,宿舍在东区。
穿过操场边上那条小路,再绕过几栋老建筑,差不多要走十五分钟。
陆怀民穿过操场,这里比教学区更安静,两旁是老旧的筒子楼,住了些教职工家属。
楼里的灯大多熄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
锅炉房就在前面。
那是栋灰扑扑的砖房,比旁边的筒子楼矮一截,烟囱却高高地伸向夜空。
这锅炉是五十年代建的,之前是给工厂宿舍提供热水的,1970年科大过来之后就开始给全校供热水,烧了整整二十年。
白天的时候,总有工人推着板车往这儿送煤,轰隆隆的响声传遍半个校园。
此刻已是深夜,锅炉房里的轰鸣声却还在继续,这是锅炉正常运转的声音。
只不过相对于白天,那声音更加低沉、厚重。
陆怀民从锅炉房旁边经过,脚步没停。
他走出去十几步,忽然站住了。
耳朵里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声音极细微,若有若无,混在锅炉的轰鸣里,像一根极细的针落在一堆铁块中间。
换作别人,可能直接就忽略过去了。
但陆怀民没有。
前世在农机站干了大半辈子,前不久又在县农机一厂待了一个月,柴油机启动困难是什么声音,功率不足是什么声音,气门漏气是什么声音,缸套裂纹是什么声音......那些声音的细微差别,他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此刻从锅炉房里传出的,正是那种“不该有”的声音。
陆怀民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贴着锅炉房的外墙,侧耳细听。
轰鸣声依旧沉闷厚重,但仔细听,能听见里头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
他绕过墙角,走到锅炉房的侧面。
那儿有几扇窗户,玻璃上糊满了灰,透出里头昏黄的灯光。
陆怀民踮起脚,透过玻璃往里看。
锅炉是那种老式的立式锅炉,圆筒形的炉体,顶上连着几根粗大的管道。
炉体表面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结实。
他的目光在炉体上缓缓移动。
安全阀、压力表、水位计......一个个部件扫过去,最后停在炉体中部偏上的位置。
那儿有一道焊缝。
焊缝旁边,隐约可见一丝极细的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陆怀民眯起眼,又仔细看了看。
是蒸汽。
那焊缝在漏气。
而且漏气的位置,紧贴着焊缝本身。
陆怀民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焊缝漏气,最怕的就是顺着焊缝走。
那说明不是密封的问题,是金属本身出事了。
金属疲劳,裂纹,一旦开始裂,就停不下来。
眼前这道焊缝,漏气的位置紧贴着焊道,而且蒸汽极细,说明裂纹刚刚开始扩展。
如果再烧下去,压力继续升高,裂纹会越来越大。
到时候...………
陆怀民不敢往下想。
他转身就跑,沿着锅炉房的墙根,直奔值班室。
值班室在锅炉房的另一头,是一间低矮的小屋,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陆怀民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正趴在桌上打盹,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搪瓷缸里的茶早就凉了。
“师傅!”怀民喊了一声。
老工人猛地惊醒,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睡意,茫然地看着他:“啊?谁?”
“师傅,锅炉有问题。”陆怀民顾不上多说,“得马上停炉检查。”
老工人愣了愣,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件蓝布衫,背着个帆布包,一看就是个学生。
“锅炉有问题?”老工人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小伙子,你别瞎说。这锅炉烧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我在这儿干了十五年,什么毛病没见过?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上课呢。”
他说着,又跳回桌上,准备继续打盹。
陆怀民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师傅,您听我说!锅炉中部那道焊缝在漏气,蒸汽很细,但确实是漏了。您得去看看!”
老工人被他拉得站起身,有些不耐烦:“焊缝漏气?我今儿下午刚检查过,好好的,哪来的漏气?”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怀民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外走。
老工人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里嘟囔着“你这学生怎么回事”,但还是跟着他出了值班室。
两人绕到锅炉侧面,陆怀民指着那扇窗户:“您看,就在那儿。”
老工人凑到窗前,眯着眼往里看。
看了半天,他摇摇头:“没有啊,哪来的蒸汽?”
“您仔细看,安全阀左边那根管道下边,那道焊缝旁边。”陆怀民指着具体位置。
老工人又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他看见了。
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若有若无,但确实是存在的。
“这………………”老工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师傅,您有肥皂水吗?”陆怀民问。
老工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转身跑回值班室,不一会儿端着一碗肥皂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刷子。
两人绕到锅炉房的另一侧,那儿有一扇小门,可以进到锅炉房里头。
老工人掏出钥匙开了门,两人进去。
锅炉房里热浪扑面,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
老工人走到那道焊缝旁边,用刷子蘸了肥皂水,往焊缝上一刷。
几秒钟后,气泡冒了出来。
起初是几个细小的泡泡,然后越来越多,咕嘟咕嘟,像煮沸的水。
老工人的脸“唰”地白了。
他在这儿干了十五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密封不严,是焊缝开裂。
蒸汽从裂纹里挤出来,带着压力,才会在肥皂水上泛起这样的气泡。
“快!”他猛地转身,冲向值班室。
陆怀民跟在后面。
老工人冲到值班室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门,扑到墙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前。
那是紧急停炉的警铃。
他用力按下按钮。
“呜——呜——呜——”
尖锐的警铃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有人推开窗戶往外张望,有人在楼道里大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工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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