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袁青山没回招待所吃饭。
从农机一厂出来,他跟周副局长说想自己走走,不用送。
周副局长有些不放心,见他坚持,也只好作罢。
袁青山在县城那条主街上慢慢走着。
天色渐暗,街两旁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
供销社的售货员正在往里搬白天摆在门口的那些坛坛罐罐,粮站的大秤已经收进去了,只有邮局的窗口还亮着灯,有人还在排队发电报。
他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门脸不大,两张方桌支在门口,灶上的大锅正冒着热气。
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老头在案板上擀面,手起刀落,面条齐刷刷落进沸水里。
袁青山进去,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书,借着昏黄的灯光又翻起来。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像是刻在纸上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起王师傅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年轻修理工说的“两天就记住了”,想起那个中年师傅说的“干了二十三年维修,头一回见这么顶用的书”。
他没见过那个叫陆怀民的后生,可这一下午,这个人像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蹲在农机厂的车间里听柴油机的声音,站在公社的树荫下给几十号人讲课,趴在招待所的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写稿子。
白天讲课,晚上写作,一个月,三十万字。
袁青山把筷子放下,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
面馆老头从灶边探出头来:“同志,面不合口味?”
“不是。”袁青山回过神来,低头扒了两口面。
吃完了,他把两毛钱压在碗底下,拿起书出了门。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县城没有路灯,只有临街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
袁青山走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招待所方向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一下午看见的听见的东西。
那本书,那些修理工,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后生。
招待所在县城东头,是一栋二层小楼,灰扑扑的。
袁青山进去的时候,值班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他上楼进了房间,点上那盏煤油灯。
灯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罩熏得发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袁青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沓稿纸。
稿纸是省农业厅的统一用纸,印着红字抬头,他出门时随手塞了几张在包里,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把稿纸摊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钢笔。
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
写那本书印了多少册?五个县六千册,供不应求。
写修理工怎么说?“干了二十三年维修,头一回见这么顶用的书。”
写那个后生?一个月,三十万字,白天讲课晚上写。
他把笔帽盖上,又拧开,又盖上。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欢。
袁青山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回到桌边。
这回他没再犹豫。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关于清阳县农机维修“土教材”现象的专题调研报告》
他写下这个标题,顿了顿,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接下来是一个自然段:
“近日,笔者赴迎江、清阳等县进行农机化工作调研。在走访基层农机站过程中,发现一本由基层同志自行编写、县级农机部门自行印刷的农机维修教材,在修理工中广泛流传,备受好评。其受欢迎程度,实际应用效果,远
超以往省、地两级印发的各类正式教材。此现象值得高度重视,并加以研究推广。”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桌上,从头看了一遍。
还行,没跑题。
他继续往下写。
“一、书籍基本情况”
“该书名为《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牛皮纸封面,铅印,定价两角。编者陆怀民,系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一九七七级学生......”
“二、基层反映及实际效果”
“三、编者编写过程”
写完这一段,袁青山把笔搁下,又通读了一遍,半天没动。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写的那些报告,那些文件,那些讲话稿,有几篇能像这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一样,让修理工翻成这样?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四、与现行教材之对比”
“五、几点建议”
“基于以上调研,笔者建议如下:”
“一、将此书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建议由省农业厅统一组织审定,修订完善后,作为全省基层农机维修培训的正式辅助教材,印发各市县。”
“二、将陆怀民同志编写此书的经验做法,作为典型案例,在全省农机系统宣传推广。鼓励各地发现,培养类似人才,支持基层同志结合实际编写实用技术资料。”
“三、以此书为蓝本,组织力量编写系列农机实用技术手册,涵盖拖拉机、柴油机、水泵、脱粒机等主要农业机械,形成一套'看得懂、用得上,买得起”的基层农机培训教材体系。”
“四、建议适当时候,邀请陆怀民同志来省农业厅座谈交流,听取其对基层农机培训工作的意见建议。如其今后有相关研究成果,可优先纳入农业厅技术推广计划。”
写完最后一条,袁青山搁下笔,把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页纸,密密麻麻,字迹有些潦草,但该写的都写了。
他把稿纸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八月十五快到了。
袁青山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有些凉了,才关上窗户。
他回到桌边,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那行小字又浮现在眼前。
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又加了一行:
“科学的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报春花。”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袁青山退了房,在招待所食堂匆匆吃了早饭,然后往长途汽车站走去。
他没有再去农机局,没有再去农机一厂,没有再惊动任何人。
调研结束了。
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该写的写了。
剩下的,是回省城,把这份报告交上去,然后推动那些建议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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