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周岁那日,她的名字终于被定了下来。
江凌川和唐玉翻了好几日的书,写了满满几张纸又划掉,最终定下两个字——乐瑶。
乐,是愿她一生安乐无忧;瑶,是盼她如美玉一般温润高洁。
唐玉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唇齿生暖,便点了头。
江凌川更是抱着女儿连叫了好几声“乐瑶”“瑶瑶”,小家伙被他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口水都滴到了他脸上,他也不恼。
江凌川近来亦有喜事。皇帝日渐不理朝政,太子已然监国,他这位东宫旧人自然也水涨船高。
从东宫翊卫副使擢升为禁军副都指挥使兼东宫卫率,从从五品一跃而至正三品。这升迁的速度,便是放在人才辈出的京城,也称得上一句坐火箭了。
唐玉这大半年也精心调养着身子。每日早起,让黄英监督她锻炼,饮食上刻意多吃红肉,渐渐地,那畏寒怕风的毛病总算好了起来,不再轻易出虚汗,夜里也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身子好了,精神也足了,她便又开始着手打理慈幼堂的生意,想着再出一本医书,再研制几味新的丸药。
两人一忙起来,陪乐瑶的时间便少了。但好在,自从乐瑶学会喊“爹”之后,江凌川便彻底成了女儿奴。
一有空便抱着她不撒手,举高高、当马骑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唐玉看着他把女儿驮在脖子上满院子跑,乐瑶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大笑,她便靠在廊下,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只可惜他公务实在繁忙,能陪乐瑶玩闹的时辰终究不多。
这日难得赶上江凌川休沐,唐玉却正好要出门理事。她正发愁乐瑶离了自己要哭闹,江凌川已经把女儿抱了起来,信誓旦旦道:
“我带着她,待会儿瑶瑶乐得忘了娘,你可不要吃醋。”
唐玉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交代好了乐瑶的事,她便带着仆从出门了。
自从上回出事之后,江凌川给她身边配的护卫便足足有十人起步,出门时还要更多,暗中跟着的更是不计其数。
她身边最得用的还是黄英。江进经过一番调教之后,也被她要了回来,如今两人一个管内院的婢女婆子,一个管外院的护卫仆从,倒也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仁济坊的慈幼堂如今已经完全由她接手了。崔静徽的精力放在了开拓其他州县的慈幼堂分店上,总店这边便全权交给了唐玉。
如今的慈幼堂,既挣钱,也挣名,在京城医药行当中已是响当当的一块招牌。
这日她出了怡园,到慈幼堂处理账目。刚坐下没多久,小青便来寻她:
“娘子,您之前说要招人,如今掌柜的招了个不错的,想推给您看看,最后由您定夺。”
唐玉点了点头,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便让人进来了。
来人掀起帘子走进来时,唐玉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身形伶仃的女子,面容清秀白皙,五官柔婉,一身素净的蓝布衫裙,收拾得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正是云秀。
唐玉认得她。早些时候,她还专程带了不少东西去拜访感谢过这位救了江凌川性命的姑娘。
此刻见她来了,唐玉便起身相迎,又让人奉了茶来。双方坐定后,唐玉笑道:
“掌柜的说寻了个极有经验又耐心细心的医女要引荐给我看看,却没想到是云姑娘。
云姑娘若想找慈幼堂有什么事,直接同我说便是,怎么还绕这么多弯子?”
云秀清淡一笑,语气不卑不亢:“保宁娘子心善,云秀心领。只是我独惯了,又无人可依,凡事只能靠自己。”
唐玉看着她,笑容不变。
云秀继续道:“不过我来这里,的确是想求一个长久的活计,好在京城安身立命。”
唐玉道:“云姑娘想求个活计,我自然应允。只是云姑娘经验丰富、医术高超,来我这里只做个普通医师,怕是委屈了姑娘。”
云秀盯着她的脸多看了两息,又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委屈。”
唐玉看着她清秀的脸庞,心中浮起一丝疑虑。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初曾赠给云秀一笔丰厚的谢礼,银钱、房契、钗环衣物都有,还替她介绍了京城几家大药铺和大医馆的主治医师职位。
云秀收了钱财,却婉拒了那些职位。如今却主动来慈幼堂,求一个小小的医师之职——所欲为何?
一时没有头绪,唐玉便没有多言,只是叫人拟了合同来。她给了云秀极为丰厚的酬劳,签下了她。
合同签完之后,云秀却还坐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唐玉也不催,只是耐心地与她闲聊了几句。终于,云秀开口了:
“我有话想说,却又怕冒犯保宁娘子,不知该不该讲。”
唐玉让她尽管说。
云秀便道:
“是前阵子我在西郊采药,正见到江将军——哦不,如今该叫江指挥使了……在西郊练操。
我看他骑马姿势虽然利落,但行动之间却还有些迟滞,想来是那内伤尚未痊愈。养内伤最忌劳累动气,也忌寒凉饮食,更不能频繁饮酒。
最好是服用黄芪当归建中汤,温养气血,徐徐图之。这汤药熬制时间久,工序也费时,但我之前经常替他熬,火候与分寸都是熟悉的。
若保宁娘子因琐事无暇顾及江指挥使的调理,云秀……可以代劳。”
听了这话,唐玉微微一怔。
江凌川的内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吗?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对他的调理,那可真是费尽了心机。
内服的药效果不明显,她便改用蒸浴的法子,每隔三日便让他泡一回药浴,水里投的是她亲手配的活血通络的药材,水温要恰好,时辰要掐准,一分都不能马虎。
饮食上也管得严,辛辣的发物一律不许碰,寒凉的东西更是沾都不让沾,连他偷藏在下人房里的那坛酒都被她翻出来没收了。
直到前阵子她亲自给他把了脉,又仔仔细细地按压过他腰腹间那片旧伤周围的筋肉,确认里头已经没有了硬结和压痛,又看他策马舞刀都利落如常,这才放了心,许他偶尔喝两杯。
怎么如今又说有迟滞之状?难不成是这阵子她又忙了起来,他便疏忽了,旧伤有了反复?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
“多谢云姑娘告知我。这段时间的确有些忙,对他的伤处疏于查看了。回去我好好替他检查一番,云姑娘多费心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二爷若知晓云姑娘如今还记挂着他的伤,定然欣慰。”
云秀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低声道:“真是冒犯了。”
唐玉看着她那飞快的一瞥,心中又多了几分猜测。
她没有再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将云秀送出门去。
等人走远了,她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忍不住在心里唏嘘了一声——江凌川,果真还是招人啊。
是在西郊练操的时候看到的么?那大概是很帅了。
她想起前阵子江凌川护卫太子与凉州旧部武将一同去秋猎时的情景。
他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驰骋间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当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调度人手时又是一副冷冽果断的面孔,举手投足间确有几分将帅风范,连太子都在马上击节赞叹。
可她又想起他在家带娃的样子,让乐瑶骑在自己脖子上满院子跑,小姑娘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使,他还故意左右摇晃装作要摔的样子,逗得她尖叫大笑。
这两副模样叠在一起,唐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家看看那父女俩相处得如何,却有一位嬷嬷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文娘子,不好了!上个月咱们交付的那批丸药,回春堂那边说药品不达标,有好几箱生了虫蛀,还有霉变的迹象!他们说若是卖出去了吃坏了人,可是要出人命的!”
唐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自从丸药的生产线走上正轨之后,便再也没有停过工,如今这已经是慈幼堂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怎么会突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她当即吩咐身边的人:“回怡园跟二爷说一声,慈幼堂这边有急事,我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让他不用等我晚膳了。”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传话去了。
没想到这一忙,便忙到了第二天傍晚。
她连夜监修生产记录,逐一排查每一个环节的漏洞,又紧急召回已经发出的那批药材,清点、销毁、统计损失,还要与药商交涉赔偿事宜。
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时,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回到怡园时,暮色正浓。
她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的情景。
江凌川歪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趴着乐瑶,父女俩一大一小,睡得正香。
乐瑶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口水濡湿了他胸口一小片衣料;江凌川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背上,防止她翻身滚落,另一只手垂在椅侧,指间还夹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
听到脚步声,江凌川懒懒地掀开眼皮。
见来人是她,他也不起身,只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一边轻轻抚着乐瑶的后背,一边用一种幽幽怨怨的语气开口道:
“瑶啊,你看,你忘了爹和崽的娘,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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