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八皇子也不想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儿上撞见费扬古。
他现在脑子里空空荡荡,唯一的执念就是一件事儿:
跑路!赶紧跑路!
只要能从这儿逃出去,他就还有喘息的机会,还有卷土重来,翻...
帐篷外风声呜咽,卷着雪粒拍打在粗布帐面上,发出沉闷而焦灼的声响。鲁波坚站在营门口,身后是整整齐齐列成三排的五百二十七名弟兄——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一柄柄被磨得发亮的朴刀斜插在冻土里,刀鞘上结着薄霜,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那是他们三年前随他出征奉天时发的旧物,至今未换。
没人说话。可五百二十七双眼睛,都盯着他后颈那道尚未结痂的鞭痕——昨夜速则虎亲自动手,说他是“煽动兵变、动摇军心”,打了三十鞭。皮开肉绽处渗着血水,混着雪沫,在灰白晨光里泛着铁锈色。可没人扶他,也没人递药。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这儿,像五百二十七根钉入冻土的界桩,钉住一个被主子亲手划掉的名字。
鲁波坚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朝下,抵住自己左掌心。他没看伤口,只盯着刀刃映出的自己:眉骨裂了,右眼青肿未消,胡茬杂乱如荒草,可瞳仁深处,却烧着一簇冷火。
“我鲁波坚,生在辽东黑水畔,长在奉天北关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风里,“七岁替爹扛粮,十二岁替娘守灶,十六岁替兄守坟——那年罗刹人烧了咱村祠堂,把祖宗牌位劈了当柴烧。”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下压,掌心沁出血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
“十八岁,我跪在四爷府门外磕了十九个头,求他收我进营。他说‘忠勇者,国之干城’。我把这话刻在刀鞘内侧。”他猛地翻转手腕,刀刃朝天,左手血痕赫然在目,“可今儿我才明白,干城不是砌墙的砖,是垫脚的石——主子登高,先踩碎的,就是咱们这堆石头!”
话音落处,五百二十七人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鲁波坚将带血的左手按在刀脊上,血顺着刃纹蜿蜒而下,滴进冻土,洇开一朵暗红小花。
“现在,我问你们一句——”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张脸:有缺耳的哨长,有断指的伙夫,有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火头军,“你们的爹娘,是不是被罗刹人烧死的?你们的婆姨,是不是被罗刹兵拖进马厩的?你们的娃,是不是攥着半块发霉窝头饿死的?!”
“是!”五百二十七声吼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
“那好。”鲁波坚抹了把脸,血混着雪水在颊上划出两道赤痕,“今儿起,咱们不叫游击营,改名‘雪刃营’!刃要见血,雪要染红——不是罗刹人的血,就是咱们自己的血!谁怂,现在就走,我不拦;谁想活命,我也给路——可记住,往后你喝的酒里,得掺着今日这雪水;你睡的炕上,得垫着今日这冻土!”
没人动。连呼吸都凝住了。
这时,帐帘掀开,鲁波坚堂弟快步上前,递来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信封角印着一枚九爪蟠龙——不是四皇子惯用的四爪蟒,而是新帝诏书专用的九龙印。
鲁波坚撕开火漆,抖开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墨字,力透纸背:
【抚远军左翼统制,鲁波坚。即日赴京,授参将衔,领精骑三千,直捣罗刹伪使营。】
署名下方,朱砂小印鲜红如血:大周皇帝之宝。
堂弟压低嗓音:“太子爷早派密使混进奉天半月,抚远军已收编十七营叛卒。陈凤阳将军昨夜率部倒戈,夺了松山大营;速则虎的人马昨晨哗变,砍了三个罗刹军官的脑袋挂旗杆上……四爷的‘登基大典’,怕是要变成断头台了。”
鲁波坚却没看信尾,只盯着那枚九龙印——印泥未干,边缘微微发亮,像是刚从皇帝案头取来的热印。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震得满营刀锋嗡鸣。
“原来啊……”他将信纸凑近火盆,看着墨迹在烈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蝶,“太子爷不是不知道咱们在挨饿受冻。他是等着——等咱们饿得咬碎牙,冻得劈开骨,恨到把心掏出来当火种点着,才肯递这把刀。”
灰烬飘散时,他转身面向五百二十七人,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给最前排的老兵。
“赵三叔,您当年教我使刀,说第一招叫‘藏锋’。今天,我把它还给您。”
老兵颤巍巍接过刀,刀柄上刻着歪斜小字:“鲁家小儿,勿忘血债”。
鲁波坚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紫黑色旧疤——那是五年前罗刹火铳留下的弹痕,位置正对心脏,偏了半寸。
“看见没?老子的心,早被罗刹人打穿过了!”他抓起地上积雪狠狠搓擦胸口,冻疮裂开,鲜血涌出,“可它还在跳!跳得比谁都响!因为——”
他猛然抽出堂弟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奉天方向,雪光映得刃锋如电:
“因为老子这条命,从来不是卖给四爷的!是卖给辽东的黑水,卖给奉天的冻土,卖给咱娘们怀里饿哭的娃!今天起,雪刃营只认两样东西——”
他剑尖劈开寒风,指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金光泼洒在他染血的脸上:
“一个是陛下的诏书!一个是罗刹人的脑袋!”
五百二十七柄刀齐齐横举,刀锋割裂晨光,汇成一道雪亮长河。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号角声——不是奉天军制的苍凉牛角,而是京师羽林卫特有的九节铜哨,短促、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三声急促之后,一声悠长回旋,如龙吟裂云。
鲁波坚霍然转身。只见营寨西面雪原尽头,黑压压奔来一队骑兵。玄甲覆雪,甲胄缝隙里嵌着未融尽的冰晶,马蹄踏碎薄冰,溅起银浪。当先一骑玄袍银甲,披风猎猎如墨云翻涌,鞍侧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映着朝阳,竟似熔金流淌。
那人勒马驻足,距离营门三百步,不进不退。风卷起他半幅披风,露出腰间一块温润玉珏——通体墨绿,雕着盘踞九爪,正是乾熙帝当年赐予太子的“镇北珏”。
鲁波坚瞳孔骤缩。他认得那玉。十年前他还是边军小卒时,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太子一眼。那时少年太子立于丹陛之上,腰间玉珏被烛火映得幽光流转,他仰头看了足足半柱香,直到脖子发酸。
如今十年过去,那玉还在,人更冷。
玄甲骑士抬手,掌心向上——掌纹清晰,食指第二节微弯,那是幼年练刀留下的旧伤。鲁波坚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宫宴上,太子试演刀法,收势时食指就是这般微屈。
“雪刃营!”玄甲骑士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字字如锤,“陛下有旨——”
五百二十七人轰然跪倒,膝盖砸进冻土,声震旷野。
“自今日起,尔等即为抚远军先锋!罗刹伪使达约夫已于今晨卯时三刻,被押赴菜市口。午时正,凌迟。”
鲁波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雪地。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身后弟兄压抑的抽泣,听见风掠过刀锋的锐响。
玄甲骑士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沉三分:
“另,陛下亲笔手谕——”
“鲁波坚接旨。”
鲁波坚额头重重磕下,额角撞在冻土上,渗出血丝。
“卿之雪刃营,当为朕之霜刃。霜刃所向,寒彻敌胆;雪刃所至,血沃春田。望卿持此刃,斩伪使,破奸佞,清寰宇——莫负卿心,莫负卿民,莫负卿之辽东黑水!”
玄甲骑士翻身下马,缓步走近。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声响。他在鲁波坚面前站定,俯身,解下腰间镇北珏,亲手系在他染血的腰带上。
玉珏冰凉,触肤却似烙铁。
“太子爷说了,”玄甲骑士直起身,目光扫过五百二十七颗低垂的头颅,“刀可以钝,血可以冷,但脊梁——”
他伸手,用力按在鲁波坚肩头,那手掌厚茧如砂砾,却带着千钧之力:
“——得是直的。”
话音未落,西面雪原又扬起烟尘。这次是百骑轻装,马背上驮着竹筐,筐里层层叠叠,全是白面馒头——蒸腾着热气,麦香混着雪味扑面而来。
玄甲骑士侧身让开:“吃吧。吃饱了,去杀罗刹人。”
鲁波坚没动。他盯着自己腰带上那枚镇北珏,墨绿玉色里仿佛浮出无数张脸:被烧毁的祠堂牌位,饿死孩子的枯瘦手指,罗刹军官狞笑时露出的金牙……最后,所有面孔都融成一张年轻却冷峻的脸,正站在登基大典的丹陛之上,目光如刀,劈开漫天风雪。
他忽然抬头,望向玄甲骑士:“敢问将军尊姓?”
“沈叶。”玄甲骑士答得干脆,“陛下亲授抚远军总制,暂领左翼。”
鲁波坚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沈将军……陛下可知,罗刹人在奉天囤积火器三千具,火药十万斤,全藏在松山大营地下?”
沈叶眸光一闪,却不意外:“知道。陈凤阳昨夜已将图纸绘就,此刻正在京师工部校验。”
“那……罗刹使团真正的目的,不是借谈判为名,实则测绘京师城墙厚度、箭楼间距、护城河深浅?”鲁波坚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知道。”沈叶点头,“达约夫昨夜供出,罗刹国主已密令其远东总督,若京师议和不成,三月内必发三万哥萨克精骑南下。陛下已调河西铁骑五万,星夜兼程,截断其补给线。”
鲁波坚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染血的旧刀,双手捧起,高举过顶。
“雪刃营鲁波坚,愿为陛下霜刃!”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此刃不饮罗刹血,誓不归鞘!”
五百二十七柄刀同时出鞘,寒光炸裂长空。
沈叶仰头,望着雪原尽头初升的太阳。金光泼洒在他玄甲之上,也泼洒在五百二十七柄刀锋之上,汇成一片灼灼燃烧的雪海。
就在此时,奉天城方向隐隐传来钟声——那是四皇子强令敲响的登基吉钟。钟声沉闷,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喉头滚动的痰音。
沈叶嘴角微扬,抬手一挥。
身后骑兵齐刷刷摘下弓弩,搭箭拉弦。五百二十七支狼牙箭,箭镞淬着幽蓝寒光,齐齐指向奉天方向。
“射。”
一声令下,箭雨遮天。
箭矢破空之声,竟盖过了奉天城那垂死的钟声。
鲁波坚拾起地上一枚箭镞,低头细看——箭簇内侧,刻着极细的六个小字:
你要战,那就战!
他攥紧箭镞,金属棱角割破掌心,鲜血混着雪水,沿着指缝滴落。
雪地上,那抹猩红迅速洇开,像一朵无声绽放的梅花。
风更大了。雪刃营的旗帜终于升起——不是四皇子的蟠龙,也不是罗刹的双头鹰,而是一面素白大旗,旗面中央,以朱砂狂草写就八个大字:
辽东黑水,永属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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