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此番在西宁县一共驻留了三日。

原本他计划再多停留一天,不料州委秘书长钟毅主动邀约喝茶,他只得提前返程。

第三天下午,贺时年便让司机驱车赶回了文华州。

往后数日,张天再也没有直接联系过贺时年。

但贺时年心知肚明,张天私下已经对接过黑金宝等县里分管领导。

具体洽谈细节,他无意过问,也无需过问。

他要的只是最终结果,中间的对接磨合、落地筹备,全权交由黑金宝等人统筹操办即可。

此次钟毅专程邀约贺时年喝茶,......

雅间内檀香微袅,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碧螺春,水色清亮,叶底舒展。张天亲自执壶,先给方有泰斟了七分满,再转向贺时年,手腕稳而轻,茶汤入盏不溅一滴:“贺州长,听方哥提过您,说您做事踏实、有章法,又肯沉到一线去。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话音未落,余长已捧起茶盘,默默将新沏的第二道茶奉至贺时年手边,动作利落,眼神清亮如初雪后的晴空。

贺时年抬眸一笑:“张总过奖。我倒觉得,能在方省长口中被称一声‘踏实’的人,才真正难得。”

方有泰闻言朗笑:“你这小子,嘴上抹蜜,心里却在打小九九——是不是琢磨着怎么把张总的设备塞进你们技校的采购清单里?”

“方省长英明。”贺时年坦然颔首,“不过我心里那点九九,得先过三关:电教室的参数门槛、财政局的预算红线、还有县班子会议的集体决策。三关过不去,就是天王老子介绍来的公司,我也只能摆手送客。”

张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笑道:“贺州长这话,听着是推脱,实则是底线。我倒喜欢。我们道玄不做‘走后门’的买卖,只做‘经得起查’的项目。”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银灰U盘,轻轻推至贺时年面前,“这是全套教学设备的技术白皮书、本地化服务方案、三年质保承诺书,以及……我们为文华州职校量身定制的‘智慧实训云平台’架构图。所有参数均对标教育部最新《职业教育信息化建设指南》,全部支持国产信创适配,服务器部署可选本地机房或政务云,数据不出县、权限不下放。”

贺时年没有立刻去拿,只用指尖在U盘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清越微响。他望向张天:“张总,贵司在省内做过几个职教项目?”

“三个。”张天答得干脆,“宁西市职院二期、江源县技工学校整体搬迁、还有南浔中专的数字化实训中心。前两个已交付运行一年,第三个正在终验。验收报告、运维日志、师生满意度回访表,我都让人备在车里。待会儿宋处长可以派人核对。”

宋怀瑾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张总办事,从来都是提前半步。”

这时柴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贺州长,我们还做了两件事。”她将一份A4纸厚度的册子推过来,封面印着烫金篆体“文华样本”四字,“第一,实地走访了贵县三所中学、两所乡镇中心校的现有电教设备使用情况,梳理出27项高频故障与38类兼容性短板;第二,根据贵县2025年招生计划与专业设置草案,反向推演出首批9个重点实训室的功能需求模型——汽修仿真实训室、跨境电商直播实训室、康养护理VR评估室……每个模型都附带设备清单、空间布局建议、教师培训路径图。”

贺时年翻开第一页,瞳孔微缩。

那上面赫然是文华州职校筹备组上周才内部印发的《专业集群建设初步构想》扫描件——连页眉右下角那个模糊的“内部传阅·严禁外泄”印章都纤毫毕现。

他不动声色合上册子,抬眼直视柴宁:“柴总监,这份材料,方省长知道吗?”

柴宁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深潭:“方省长只知我们做了功课,不知具体内容。是我和余长带队蹲了三天县教育局门口,混进了一场面向乡镇学校的旧设备置换宣讲会,顺藤摸瓜跟到了县职校筹备办临时办公点。他们在楼道里讨论方案时,门没关严。”

余长适时补充:“我们没录音,没拍照,所有信息来自现场笔记与会后交叉验证。刚才那份白皮书里的‘汽修仿真实训室’模块,正是基于他们提到的‘缺一台能跑国六标准故障代码的发动机台架’做的定向开发。”

贺时年静默三秒,忽然笑了:“张总,您这位市场总监,怕不是从国安口出来的?”

张天哈哈大笑,举杯:“贺州长真会开玩笑!不过柴宁确实在某部委信息中心挂职锻炼过两年,搞过三年教育数据治理,后来嫌体制内流程太慢,才来我们这儿‘折腾’。”他笑意微敛,“但我要说句实在话——道玄不怕比,就怕不比。贺州长若信得过,咱们签个三方协议:由县教育局牵头,邀请省教育厅装备中心、省财政评审中心、还有您指定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共同组建‘文华职校设备采购监督组’。所有报价、比选、合同条款,全部公开晾晒。哪怕最后我们落选,监督组出具的《市场公允性评估报告》,也请您务必收下。”

包厢里一时无声。窗外竹影摇曳,檐角风铃轻响。

方有泰端起茶盏,吹开浮叶,目光在贺时年脸上停驻片刻,忽而道:“时年,还记得你刚提副厅那会儿,我跟你讲过的‘三不原则’吗?”

贺时年脊背微挺:“记得。不许插手工程招标,不许指定供应商,不许干预具体事务。”

“对。”方有泰放下茶盏,指节在紫檀桌沿轻叩两下,“但原则之上,还有人情。有人情,才有温度。你守得住底线,我才敢给你托底;你扛得起责任,我才愿意为你搭台。张天不是求你开后门,是请你搭个桥——让一家真正懂基层、愿扎根、敢担责的企业,有机会把本事亮出来。成不成,你说了算;值不值,市场说了算。”

贺时年缓缓点头,终于伸手拿起那枚U盘,拇指在金属表面摩挲片刻,然后起身,郑重向张天、柴宁、余长各鞠一躬:“三位辛苦了。这份诚意,我带回去。明天上午十点,我召集县教育局、财政局、发改局、职校筹备组开协调会,议题就一条——如何把‘监督组’这个机制,真正嵌进采购全流程。请张总放心,如果道玄最终中标,合同里必须写明:所有设备质保期内,维修响应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备件库须设在文华县城内;若未中标,我亲自把这份《市场公允性评估报告》送到省厅装备中心,并附上我的推荐意见。”

张天霍然起身,用力握住贺时年的手:“有贺州长这句话,道玄上下,敬您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张天谈起了道玄正在研发的“县域教育数字基座”,柴宁则详细解析了职校学生画像系统如何联动就业大数据预测区域产业用工缺口,余长竟拿出手机,现场调出一段30秒短视频——画面里,文华县职校工地围挡上“匠心筑梦 技能报国”八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镜头拉远,远处山坳间新铺的柏油路如银带蜿蜒,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刚刚封顶的白色建筑轮廓。

“这是我们无人机昨天拍的。”余长声音微沉,“贺州长,您知道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不是图纸,不是指标,是工地上那个戴草帽的老木匠。他告诉我,自己孙女明年中考,就想考职校的幼儿保育专业——‘老师说,学好了,能留在县城幼儿园上班,离家近,工资不比公务员少。’”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贺时年喉结微动,举起酒杯,却没有碰张天的杯:“余经理,这杯酒,我敬那位老师,也敬那位老木匠。更敬……所有相信职教能改变命运的人。”

夜色渐浓,饭局将散。宋怀瑾悄然递给贺时年一个牛皮纸信封,低声道:“方省长交代的,让您路上看。”

贺时年颔首,指尖触到信封里硬质卡片的棱角。出门时,晚风拂面,他忽觉衣袖被轻轻一扯。回头,是柴宁站在廊下,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肩线。

“贺州长,”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有句话,本不该我来说——但张总和方省长都希望您知道:王百鸣厅长上周签批了一份《关于加快全省职业教育基建投资进度的指导意见》,其中第三条特别注明,‘优先支持已纳入省级重点项目库、且获省级领导专项批示的职教建设项目’。”

贺时年脚步一顿。

柴宁望着他,眼底映着天边一弯新月:“您去发改委找刘继烈主任时,他桌上那份文件,首页正盖着‘拟办意见:建议列入省级重点项目库’的红章。而您今天下午陪方省长打球时,王永廷副厅长刚把加盖了建设厅公章的《文华职校项目合规性审查意见》传真到了发改委。”

夜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微微一笑:“有些局,不用破,它自己就在松动。”

贺时年深深看了她一眼,将信封攥紧掌心,转身走向停在庭院外的黑色轿车。车门关闭瞬间,他透过车窗看见柴宁仍立在原地,身影被廊灯拉得很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车子驶离私厨,汇入城市主干道。贺时年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泛着暗纹的素白卡片。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钢笔小楷,墨色沉郁:

【星瑶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于学术交流会现场晕厥,现已转至省人民医院VIP病房。宋怀瑾全程陪同。】

贺时年手指骤然收紧,纸角刺入掌心。他猛地抬头,看向驾驶座后视镜——镜中映出自己骤然失血的脸,以及镜面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印刷字:“文华州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直通专线 139XXXXXXX”。

他毫不犹豫拨通号码。

“喂,急救中心。”听筒里传来年轻女声。

“我是贺时年。请立即联系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告知他们:我十五分钟内抵达,带上楚星瑶全部检查报告,包括CT、心电图、血常规及内分泌全套。另外,”他语速极快,“通知文华州人民医院院长,让他现在、立刻、马上赶到省医心内科,我要他亲自主持会诊。”

挂断电话,贺时年靠向椅背,闭目三秒。再睁眼时,已恢复惯常的沉静。他掏出手机,翻到王永廷的号码,拨出。

“王厅长,抱歉深夜打扰。我是贺时年。”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有个不情之请——明日一早,能否请您以建设厅名义,向发改委正式发函,就文华职校项目出具‘特事特办、容缺受理’的书面意见?理由……就写‘鉴于项目关系重大民生,且已获省级领导重点关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王永廷低沉含笑的声音:“贺州长放心。函件明早八点前,必到刘主任案头。不过……”他顿了顿,“听说楚教授身体不适?若有需要,我认识省医几位顶尖专家。”

贺时年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轻声道:“多谢王厅长挂怀。等星瑶出院,我请您喝茶。”

结束通话,他点开微信,找到楚星瑶的对话框,删掉早已编辑好的“晚上回不去了”几个字,重新输入:

【星瑶,我在省医门口。别怕,我来了。】

指尖悬停片刻,又补了一句:

【你晕倒前,是不是在看那份《县域职业教育产教融合调研报告》?最后一章,关于‘留守女童技能启蒙路径’的部分,你画了三道横线。】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车子拐上高架,路灯如流星般掠过车窗,将他眼底未熄的焦灼与决绝,照得明明灭灭。

他知道,有些仗,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而真正的青云之梯,往往始于一双在泥泞中互相搀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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