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沃兹达尔公国,北境边城,涅尔河畔。
大公府议事厅内,壁炉中松木噼啪燃烧,映得满室橘红。
伊凡大公摊开羊皮地图,粗壮的手指戳在基辅的位置上,忽然听见厅外一阵急骤的脚步声。
他抬眼,侍从踉跄而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大公!基辅——基辅城破了!“
伊凡霍然起身,膝上的地图滑落在地:“破了?怎么回事?谁破的?“
“基辅国内爆发的叛乱,叛军包围了基辅城。“侍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城内的基辅商人、工匠、甚至一些贵族,趁夜开了城门,把叛军放入了城内。”
“基辅大公在寝宫中被斩杀,首级悬于城门之上。“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片寂静,下一秒伊凡却是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他拍着桌案,指节敲得咚咚作响。
“基辅大公那个老狐狸,当年带着全城跪迎大明使节,把祖传的金冠都献了出去,丢尽了我们罗斯人的脸面,当真是不要脸到极致。”
“如今怎样?他用尽一切办法去讨好大明,却是引发了国内的叛乱,他养的狗,转回头咬穿了他的喉咙。“
“哈哈哈哈!”
左右侍臣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大公,基辅毕竟是我们罗斯诸国的共主,几百年来……………“
虽然这些年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公国日渐强盛,基辅的瓦良格统治者逐渐式微,但基辅在罗斯人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
那是留里克建立的国家,是所有罗斯公国的源头和象征。
可惜前些年的钦察之战,基辅带领的南罗斯诸国惨败,基辅变成了明军的一个臣属国。
这一切都让伊凡非常不屑:“共主?”
“当初基辅人投靠大明的时候,我就说过——为虎作伥,终有反噬的那一天。”
“他们以为给大明当狗就能活,结果呢?大明的胃口比狼还大,你给他一根手指,他要的是你整只手。”
“瓦良格人虽然也是外来者,但好歹和我们流着一样颜色的血。
“明人呢?他们的眼睛是黑的,头发是黑的,他们的刀砍在罗斯人的脖子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北方的寒风灌入,吹得墙上挂毯猎猎作响。
远处是连绵的针叶林,雪线压着树梢,天地间一片苍茫。
“基辅没了也好。“伊凡的声音沉下来。
“但大明可不会简单罢休,他们不会允许基辅脱离他们的统治。“
“大公,您的意思是大明会出兵收复基辅?”
“这是必然。”伊凡凝重的声音说道,他可以对基辅人不屑,可以对叛军无视,但却非常清楚大明的恐怖。
那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拥有几十万骑兵,当年基辅人带着十万罗斯-钦察联军,反而却被大明铁骑打的落花流水。
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强大,完全不是他们罗斯人能够抵抗的。
“大明固然强大,可是我们也不能放任基辅再次落入他们手中。”一个将领沉声说道。
“明人有一句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明人一旦拿下基辅,他们的骑兵就能直抵我公国边境,对于公国来说太危险了。”
“明军的一次进攻或许就能达到我们的都城脚下。”
“绝不能让大明轻易拿下基辅。”
“对,那片黑土地......还有那些铁器作坊......绝不能给明军。“
“大公,不能再等了,咱们得赶紧出兵。“
“出什么兵?连基辅都扛不住三炮,咱们的城墙比基辅的还薄。
“那就不打了?等明军打到弗拉基米尔城下来?“
一个波雅尔激愤地捶着桌子:“大公,下命令吧!”
"
“我们联合所有罗斯公国——诺夫哥罗德、梁赞、斯摩棱斯克——组成联军!”
“咱们罗斯人加起来也有十几万军队,还怕他一个岭西行省?“
大公之手尤里说道:“联军?你忘了去年诺夫哥罗德还跟咱们在边界上打了三个月?”
“你忘了梁赞的公爵去年还派人来刺探过咱们的军情?各国之间的仇怨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弭的。”
“联盟可以组建,但谁敢把后背交给昨天刚吵过架的邻居?“
暖阁里又沉默了,所有人都知道尤里说的是实话。
罗斯诸国分裂了几百年,彼此之间的战争比对付外敌的次数还多。要他们把刀口从彼此的脖子上挪开,一致对外,谈何容易。
“那也要组建联军,仅凭我们公国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挡得住明军。”伊凡重重的声音说道。
“即便是一群互相猜忌的公国军队,也比我们自己去面对明军更有威慑力。”
“明军如果真的北进,谁也跑不了。
“要死,一起死。”
大公伊凡抬起头,眼中精光灼灼:“传我令,派出信使,分赴北方的特维尔、梁赞、诺夫哥罗德,还有东边的弗拉基米尔。
“告诉他们,大明铁蹄很快就会兵临基辅,若不想一个个被碾碎,就该放下几百年的旧怨,共组联军,把明军挡在罗斯的土地之外。“
“遵命。”侍从转身离开。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罗斯诸国的消息还没有传来,联军的组建依旧没有进展,可是更可怕的噩梦却是先一步到来。
“大公!基辅......基辅又陷了。“
伊凡手中的酒杯一顿,蜜酒洒在桌面上:“什么叫“又陷了“?叛军不是已经破城了吗?“
“是明军!“侍从的声音发颤。
“叛军破城之后,明军随后就到。”
“他们根本没给叛军喘息之机,一夜之间重新攻下基辅,叛军残部四散奔逃。”
“明军入城之后,将城中十余万居民尽数驱出,编队列册,全部押往南方。”
“说是......说是要送去什么“岭西集中营“,充作苦力开荒。”
厅中死一般寂静。
伊凡慢慢放下酒杯,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米哈伊尔呢?“
“逃出来了。“侍从咽了口唾沫。
“米哈伊尔带着几十个心腹,趁乱从城北水门逃出。”
“他………………他的人现在就在城外,说是要面见大公,求借援兵反攻基辅。“
伊凡眯起眼,半晌,冷笑一声:“让他们进来。“
不久后,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鱼贯而入的是几名灰头土脸、盔甲歪斜的人。
不多时,暖阁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正是米哈伊尔,他瘦了许多,满脸胡茬,眼睛通红,那双曾经在基辅城墙上挥舞斧头的手如今攥得指节发白。
他身后是格里高利和其他几个心腹,各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逃过来的。
米哈伊尔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伊凡大公面前。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公!伊凡大公!“
“基辅完了,我们输了,但我们不能让明人就这么糟践罗斯的土地,求您发兵。”
“那明军嗜杀成性,基辅已成人间地狱。”
“我......我带着基辅的义士们千辛万苦夺下城池,本是想等北方诸公联手共抗明虏,可谁知他们来得那样快…………………
“义士?“伊凡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
“一群卑贱的奴隶,咬死了自己的主人,如今被打断了腿,跑回来找我哭诉?“
虽然他看不起基辅公国的软骨头,向明人跪了下去,可是他更加厌恶米哈伊尔这些叛军。
这是立场决定的,他可不想自己的公国子民也学着米哈伊尔,敢造自己的反,还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
在他看来,米哈伊尔这种背叛主人的行为才是最可耻的。
若不是如今还需要他们的情报去对付明军,米哈伊尔早就让人砍了这些卑贱的奴隶了。
面对伊凡的嘲讽和鄙视,米哈伊尔脸色愤怒,却丝毫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道。
“大公明鉴,瓦良格人投降大明,简直是给我们罗斯人丢尽了脸面,我们也是为了罗斯民族的尊严才不得已造的反。”
“本想着占据基辅坚城,拖住明军主力,等北方联军一到,里应外合——“
“够了。“伊凡抬手打断他,语气淡漠得近乎凉薄。
“你是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不过——大明攻得这样快,倒是出乎我意料。”
“米哈伊尔,你既然能从基辅逃出来,总该知道明军有多少人,如今到了何处。“
米哈伊尔忙抬起头:“回大公,明军前锋约五千铁骑,主帅是个叫蒙哥的汉人将军。
“他们破城后并未停留,主力已越第聂伯河北上,沿途扫荡村寨,铁骑过处——“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鸡犬不留。“
伊凡背后,几位侍臣低声抽了口凉气。
伊凡叹了口气,抬手示意米哈伊尔起来:“起来吧。
“先安顿下来,把你们这些日子跟明军打交道的经历都告诉我——他们的阵型、武器、战术、补给路线,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
米哈伊尔站起身,点了点头。
伊凡大公又转向那些面色凝重的大臣们:“再派使者催促各国,就说我伊凡·多尔戈鲁基提议———————暂时放下一切旧怨,在明军面前,我们都是罗斯人。”
“遵命。”众人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伊凡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第聂伯河一路北划,最终停在涅尔河南岸的边境线上。
“来得这样快…………“他喃喃自语。
“基辅十五万人,说带走就带走,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割草。“
侍卫长凑上前:“大公,我们是否要坚壁清野,将边境百姓撒入城中?“
伊凡摆了摆手:“不急。先看看明军的动向。”
“他们若真敢北上,我们便在涅尔河沿线和他们周旋,这里是我们的主场。“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基辅以北三百里的旷野上,蒙哥的铁骑正踏着尚未消融的残雪,以犁耙梳地之势,将沿途每一个村寨碾为齑粉。
土墙倒塌,木屋焚毁,谷仓被搜刮一空。
能带走的人全都赶上南下的车队,带不走的——什么也留不下。
短短七日,整个基辅公国境内,从第聂伯河到杰斯纳河,从森林到沼泽,十室十空。
只有那些躲进深林、藏入地窖的零星人家,才勉强避过这场浩劫。
而蒙哥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基辅。
第八日清晨,前锋斥候送回军报:前方六十里,即苏沃兹达尔公国边境,涅尔河畔有一座名为戈罗杰茨的边城。
城墙矮小,守军不过千人,但城内聚了大量从基辅逃来的难民——约摸万余人。
蒙哥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线灰白一片,万里无云。
“传令全军。“他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只要陆地还在,我大明的铁骑就踏得平。”
“戈罗杰茨,明日拂晓之前,我要看到它的城门。“
“遵命。”
“呜呜呜~”
号角齐鸣,日月战旗在风中展开,白底红日,银月弯钩,远远望去像是一颗烧红了的眼睛。
五千铁骑卷地而北,马蹄踩碎了冻土上的薄冰,声如雷,滚滚压向北方。
戈罗杰茨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洞开,从南方逃来的难民蜂拥而入,男人扛着老母,女人抱着孩子,马车上堆着仅剩的家当。
守城的士兵试图维持秩序,吼声被人群的哭喊淹没。
街道两侧的木屋门缝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本地人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同胞,看着他们脚上冻裂的伤口和脸上不曾干涸的泪痕,心中涌起的不是怜悯,而是恐惧。
“明军来了?“
“来了......他们杀人...他们见人就杀。“
“他们马多,跑得快,见人就......"
“基辅没了......整个基辅都没了......“一个白发老人瘫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哭啼。
“明军像蝗虫一样扑过来,见人就抓,房子烧得连灰都不剩。”
“我家三代人盖的木屋,一眨眼就只剩黑烟了......“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嗷嗷啼哭的婴儿,声音沙哑:“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衣白甲,举的旗子上有日有月。”
“一开始还有人想反抗,可那铁骑冲过来像山崩一样,几百个人眨眼就没声了......“
围观的本地人越聚越多,有人低声问:“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逃?“老人惨然一笑。
“我们不是逃出来的——我们是被人群挤出来的。”
“明军把城东的人往城西赶,城南的人往城北赶,一队一队像赶牲口一样。”
“我的小儿子被拉进了队列,我没拉住,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黑压压的人堆里......”
“我是从路边的沟里滚下去的,才躲过了那一队押送兵。“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本地铁匠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打仗就打仗,为什么连百姓都不放过?“
一个衣衫上沾满泥浆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青白:“你们还不知道吗?明军可不管你是百姓还是士兵。”
“基辅城破那天,城中十五万人,老弱病残全被带走,能干活的全被编了队,往南送。”
“他们说——干满三年就放人,可你信吗?”
人群哗然。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上的守军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哨兵指着南方,手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升起,由远及近,越来越粗,越来越密。
“轰————轰——”
大地开始震动。
先是一阵低沉的闷响,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鼓点。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万千马蹄同时叩击冻土,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雷霆。
“轰轰轰轰~”
木屋的窗棂嘎吱作响,地上的石子微微跳动,连城门口那尊锈迹斑斑的铁钟,都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嗡嗡的余音。
然后,号角响了。
“呜——呜——鸣
低沉、绵长、肃杀,像从远古战场上吹来的风,裹着血腥和铁锈的气息。
三声号角过后,一面巨大的旗帜从黑线中央缓缓升起——白底上绣着鲜红的太阳和弯弯的银月。
“呼呼呼~”
在苍白的天幕下格外刺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微不足道的边城。
“来了!“人群中有人尖叫。
“那是大明的日月战旗。”
“明军来了!“
“他们追来了,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上帝啊,我们到此做错了什么?”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难民和本地人混在一起,朝城北涌去,哭喊声、马蹄声,号角声搅成一团。
孩子们被挤得哇哇大哭,老人被推搡在地,踩踏声此起彼伏。
守城将领从石阶上跑下来,试图组织防守,可他看到那面日月旗和铺天盖地的铁骑时,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能盲目的大声呼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都不许乱跑,上城墙守城。”
“快派人去王城求援。”
地平线上,那面日月战旗翻卷如浪,缓缓逼近。
戈罗杰茨,这座北方边境上微不足道的小城。
还没来得及等来特维尔的援军,也没来得及等来梁赞的使者,更没来得及等来那支只在伊凡大公想象中存在的联军。
它就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守军不足两百人,在明军一个都尉冲锋下像纸糊的墙一样坍塌了。
有人试图抵抗,被一刀削掉了持剑的手臂;有人试图逃跑,被背后追来的长枪捅穿了脊背;有人跪下来求饶,回答他的是冷冰冰的马刀。
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在城中时,这座边境小城上已经换上了大明的旗帜。
那面白底日月旗在冷风中舒展,俯瞰着城中的尸体和城外跪成一片的战俘。
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映着摊开在行军案上的羊皮地图。
蒙哥半蹲在地,指尖从基辅的位置一路向北划去,最后停在苏沃兹达尔公国的腹地。
“戈罗杰茨之后,这座城就是他们的脊梁骨。”
“苏沃兹达尔都城一破,公国上下再无士气可言。”
陈远志立在一旁,手指摩挲着腰间刀柄:“将军,今日又收了两千余俘。”
“城中粮食本就不多,押送南下的人手也吃紧。若再往前推进,怕是……”
“怕是养不活?”蒙哥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五官照得明暗分明。
“远志,你记住——战俘不是我们养的累赘,是地里的牲口。”
“牲口要干活才有饭吃,干不了活的,就不该吃饭。
“末将明白。”
蒙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图继续说道:“这里是戈罗杰茨,属苏沃兹达尔公国边境。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正式踏入了罗斯北方的腹地。”
“到了这一步,北方那几个公国不会再装聋作哑了。”
“特维尔、梁赞、诺夫哥罗德,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明军今天能踏平基辅,明天就能碾碎苏沃兹达尔。”
“他们之所以还没动,是在指望别人先出头。”
“但我们的任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把这片土地上的罗斯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北征不是攻城略地,是净化。”
“树要砍干净,根要刨彻底,土要翻过来晒,只有这样,汉民迁过来的时候,地里才不会长出旧东西。”
他伸手指尖重重戳在那座朱砂圈出的都城上:“所以——下一个目标,就是它。”
“苏沃兹达尔公国的都城,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它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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