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赵映口中,那个萧崇义找来的帮手,居然会是天才子。
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个时候再次遇上。
半仙境,五境剑修。
半仙境不可怕,但是,半仙境的五境剑修,那可...
陈阳屏住呼吸,借着炉火映照出的微光,悄然从镜面边缘退开几步,贴着冰冷的池壁蹲下。万仙池呈环形,水面泛着幽蓝荧光,仿佛一汪凝固的星河,水面上浮着无数细小的银色气泡,每一只气泡里都裹着一具盘坐的尸身——或青衫、或道袍、或金缕袈裟,皆闭目垂首,面色如生,只是眉心一点灰白死气,昭示着早已陨落多年。那些尸身静默如画,却隐隐透出尚未散尽的天人威压,哪怕只余残躯,亦令人心悸。
陈阳不敢多看,目光迅速扫过平台中央那座青铜丹炉。炉身刻满云雷纹,三足鼎立,炉盖严丝合缝,只有一道细缝里渗出丝丝白气,混着药香与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如意和尚就在里面,生死未卜。
姜照晚背对着他,长发挽成高髻,一身素白广袖长裙,衣摆垂至池面,却未沾湿分毫。她单手掐诀悬于炉顶,指尖金芒吞吐,牵引着万仙池中升腾起的缕缕蓝雾,如丝如缕灌入炉内。另一只手则按在炉腹,掌心透出暗红血光,似在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炉火。她额角沁出细汗,唇色微白,气息略显急促——这炼丹之法,分明不是寻常火候,而是以命搏命,以寿换丹。
陈阳心头一沉。
东林上人说她在商量炼药,紫阳真人猜是拿如意和尚炼人丹,此刻看来,竟全然属实。白帝宫名门正派的皮囊之下,早被蛀空了筋骨。所谓“疗伤”,不过是遮羞布;所谓“万仙池”,实为活尸养丹之所。如意和尚不是病人,是药引;姜照晚不是医者,是屠夫。
而最让陈阳脊背发凉的,是姜照晚腰间悬着的一枚玉珏——通体漆黑,形如半枚残月,表面浮着三道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血丝蠕动。那玉珏的气息,与他腕上皎月珠同源,却又更加阴戾、更加古老,仿佛自太古深渊爬出的活物。
《太阴匿形术》仍在运转,但陈阳能感觉到,皎月珠中积蓄的太阴月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这万仙池中另有一股无形之力,在无声吞噬他的隐匿之气。若再拖下去,不出半炷香,他必现形。
必须动手。
可怎么动?
姜照晚是绝仙,哪怕寿元将尽,也仍是绝仙。陈阳虽有太一钟、圆光镜、残月刃三件至宝,更有虾道人相助,但正面硬撼,无异于飞蛾扑火。更何况,炉中还有如意和尚,稍有不慎,炉毁人亡。
陈阳目光一转,落在池边一尊半塌的石碑上。碑文斑驳,仅剩几个残字:“……万仙归寂……灵魄不散……守炉……”
守炉?
陈阳瞳孔微缩。
他悄悄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破虚神眸神光,朝着石碑底部探去——那里,一道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符印,正缓缓脉动。符印呈漩涡状,中心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骨片,骨片上刻着“镇”字古篆。
这是封印阵眼!
万仙池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以万具天人尸身为基,布下逆命回魂阵,强行拘禁其残魂,化为丹火薪柴。而这石碑下的符印,正是阵眼之一,维系着整个大阵的平衡。一旦损毁,阵势反噬,万仙池必爆,姜照晚首当其冲,炉中如意和尚反倒可能因乱流冲击,挣脱封印。
赌一把。
陈阳无声吸气,指尖神光倏然暴涨,如针尖刺向那骨片“镇”字。
“嗤——”
一声极轻的灼烧声响起。
骨片表面腾起一缕青烟。
姜照晚身形猛地一僵,掐诀的手指微微一颤,炉顶蓝雾骤然紊乱,几缕竟倒卷而回,撞在她后颈。她低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三分,旋即反手一掌拍向石碑方向,掌风凌厉如刀!
陈阳早有预料,身形如烟飘退,掠过池面时足尖点水,竟未激起半点涟漪——太阴匿形术配合皎月珠的太阴之力,让他踏水如履平地。
姜照晚一掌落空,目光如电扫来,却只看到一片虚空。
“谁?!”她厉喝出口,声如裂帛。
陈阳不敢答,也不敢再动。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刺,已彻底惊动对方。姜照晚虽未见人,但阵眼遭袭,本能便知有外敌侵入,且手段诡谲,直指核心。
果然,姜照晚不再掐诀,而是猛地转身,双目瞳仁竟在刹那间褪尽墨色,化作两轮惨白圆月!月光扫过池面,所及之处,水面如镜,倒影清晰——陈阳的隐身身影,在那倒影中赫然显现,只是轮廓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薄雾。
破虚神眸,竟被她以瞳术反制!
陈阳心头狂跳,却见姜照晚并未立即出手,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太阴匿形术?苍帝一脉的货色……倒是有点意思。”她五指一张,池中幽蓝水面陡然掀起十丈巨浪,浪尖之上,无数具天人尸身睁开了眼睛!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鬼火,齐刷刷转向陈阳藏身之处。
陈阳头皮炸开。
这不是幻象,是真正的尸傀!万仙池中沉睡的天人残魂,已被姜照晚以秘法唤醒,成了她的爪牙!
浪头砸下!
陈阳暴退,身形撞进炉火映照不到的阴影死角,同时甩手抛出三枚道心丹——正是刚从羚羊王图鉴所得。丹丸落地即碎,青烟袅袅升腾,瞬间弥漫开来,形成一片浓稠如墨的“惑神雾”。此雾非毒非瘴,专扰神识,能短暂屏蔽元神探查与瞳术锁定。
幽绿鬼火在雾中明灭不定,尸傀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陈阳左手一翻,残月刃出鞘,刃身寒光吞吐,竟与姜照晚腰间那枚残月玉珏遥遥呼应,嗡鸣不止。他不敢劈砍,只将刃尖对准炉腹下方三寸处——那里,炉壁上有一道细微裂痕,正是昨日楚江寒以剑气劈开又愈合的旧伤,虽已弥合,却仍是最薄弱处。
真元狂涌,残月刃化作一道银线,无声无息刺入裂痕!
“铛——!”
一声闷响,似金铁交击,又似骨骼断裂。
炉腹裂痕骤然扩大,一缕赤红火苗从中喷出,带着硫磺恶臭。
姜照晚脸色剧变:“孽障敢尔!”她身形如电射来,指尖凝出一柄冰晶长剑,直取陈阳咽喉!
陈阳不闪不避,右手已摸出太一钟,迎面一罩——
“当!”
冰晶剑尖撞在钟壁,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太一钟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让姜照晚手腕剧震,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炉中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炉盖轰然掀飞!
如意和尚浑身湿透,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却双目清明,一手捏莲花印,一手掐金刚杵诀,周身佛光暴涨,竟将炉内沸腾药液尽数逼退!原来他早以佛门金刚禅定之法,护住心脉,又借方才炉火紊乱之际,暗运菩提心焰,烧穿了体内封印!
姜照晚失声尖叫:“不可能!我亲手封的锁魂钉!”
“锁魂钉?”如意和尚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钟,“姜施主,你忘了,贫僧当年,替你拔过三次心魔钉。”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指尖佛光凝成一道金线,精准射向姜照晚腰间那枚残月玉珏!
“不——!”
玉珏应声炸裂!
一股浩瀚、悲怆、古老到令天地失色的意志,自碎片中轰然爆发!整座万仙池剧烈震荡,池水倒卷成柱,万具天人尸身同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哭,又似解脱。姜照晚惨嚎一声,七窍流血,踉跄后退,脸上皱纹疯长,肌肤迅速干瘪,寿元正以百倍速度流逝!
陈阳趁机闪身至如意和尚身侧,低声道:“大师,走!”
如意和尚看了他一眼,眼中无悲无喜,只轻轻颔首。他抬手撕开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金佛印——印中,竟蜷缩着一只半透明的金色蝉蛹,正微微搏动。
“这是……”陈阳一怔。
“贫僧最后一点佛骨舍利,”如意和尚声音低沉,“借你一用。”
他指尖佛光一闪,金蝉离体,倏然没入陈阳眉心!
轰——!
陈阳脑中如遭雷击,无数破碎画面炸开:峨眉金顶云海翻涌,古松虬枝间悬挂千盏琉璃灯;山径石阶上,一个瘦小少年赤脚负薪,汗水滴落处,青苔疯长;老僧枯坐岩洞,手中念珠一颗颗化为齑粉,最后一颗碎裂时,少年抬头,眼中初绽金光……
记忆洪流退去,陈阳只觉眉心滚烫,一股纯粹、浩荡、不可摧折的佛门愿力,正与他体内太阴之力激烈碰撞、交融!
太阴主寂灭,佛愿主慈悲。
寂灭与慈悲,本为天敌。
可就在这一刻,二者竟在陈阳丹田深处,缓缓旋转,形成一道阴阳鱼般的漩涡——黑鱼衔白眼,白鱼衔黑眼,生生不息。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系统要绑定峨眉。
不是峨眉选择了他。
是他体内,早埋下了峨眉的根。
姜照晚跪倒在地,披头散发,望着满池狂舞的尸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的丹!我的命!你们……都该死!!”
她猛地抬头,双眼已彻底化为两团燃烧的惨白火焰,张口喷出一道血箭,血箭落地即化为万千血蝠,尖啸着扑向陈阳与如意和尚!
陈阳不退反进,眉心金光大盛,左手残月刃斜斩,刃锋划过之处,血蝠纷纷湮灭;右手太一钟倒悬,钟口朝下,嗡鸣声中,竟将剩余血蝠尽数吸入钟内!
“收!”
钟身一震,血蝠在钟内化为猩红雾气,又被金光涤荡,转瞬化作纯净灵气,反哺陈阳经脉!
如意和尚双手合十,佛光如网铺开,护住二人周身。他望向池中狂舞的万具天人尸身,声音慈悲而沉重:“诸位道友,苦海无岸,不如归去。”
佛光普照,池中尸身眼中鬼火逐一熄灭,身躯缓缓沉入幽蓝池水,再无挣扎。
万仙池,终于重归寂静。
唯有姜照晚瘫坐在地,形如枯槁,只剩最后一口气在喉间游丝般喘息。她死死盯着陈阳,嘴唇翕动:“你……你是……”
陈阳走到她面前,俯视着这曾叱咤风云的绝仙,平静道:“我是回村赶山的陈阳。也是,峨眉最后的守山人。”
姜照晚喉咙咯咯作响,想笑,却只涌出黑血。她颤抖着抬起枯手,指向池底最深处——那里,一具白衣女子的尸身静静悬浮,面容竟与姜照晚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
“她……才是……真正的……姜照晚……”她咳出一口黑血,声音断续,“我……只是……她剜心之后……养出的……替身……”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生机断绝。
陈阳久久伫立,望着池中那具白衣女尸,心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明。
万仙池外,脚步声杂乱逼近。
楚江寒的声音穿透镜面:“师叔!您没事吧?!”
陈阳与如意和尚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
陈阳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太一钟缓缓覆在万仙池镜面之上。
钟身金光流转,镜面涟漪荡漾,随即彻底凝固,化为一面光滑如镜的青铜屏障。
镜外,是白帝宫的惊惶。
镜内,是万仙池的寂灭。
而陈阳知道,这场山雨,才刚刚落下第一滴。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女生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